第3584章 到这了,说术语

    宋青云在旁边抬腿踢了谢明轩一脚,“没事瞎叫什么?现在你叫陈老板、陈组长都行,就是不能叫师傅!”

    陈阳被他这连珠炮似的问题逗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怎么,不欢迎我啊?”

    他说着拖了把椅子在长条桌旁边坐下来,顺手端起谢明轩刚才喝剩的半杯凉咖啡灌了一口,嫌弃地咧了咧嘴,“这什么玩意儿,凉透了还这么苦,你就拿这个待客?”

    谢明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转身要去倒水,被陈阳拦住了,“先别忙活,给我说说正事。”

    “资料呢?让我看看。”

    工作人员一脸茫然的看着宋青云,宋青云轻轻咳嗽了几下,清清嗓子,“这位就是陈阳陈老板,想必你们都听过他的名号。”

    “这趟他跟我们一起去樱花国,主要就是为了那件商晚期青铜枭尊,给他资料看看,熟悉一下。”

    听到宋青云这么说,谢明轩也顾不上倒水了,几步走到铁皮柜前,打开柜门,从最上层取下两个贴了红色封条的档案盒,抱到陈阳面前。

    他动作很小心,连放下的力度都拿捏着,像是盒子里装着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打开其中一个档案盒,他抽出厚厚一沓资料,最上面就是陈阳在电话里听宋青云提到的那些照片。

    谢明轩压低声音对陈阳说:“师傅,照片是咱们的人好不容易弄到的。对方是樱花国一个私人藏家,东西放在东京都内一个安保公司的保险库里,平时不让人看,只有关系特别近的中间人才能见着。”

    “这批照片是中间人用特殊设备偷拍的,角度不算全,但整体细节都拍到了。”

    陈阳点点头,没说话,伸手从档案盒里把那沓照片拿出来。

    照片一共十二张,五寸的彩色相纸,边角处已经被翻得有些卷曲。他捏着照片边缘,一张一张地摊在桌面上,用指腹轻轻压平,然后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沿上,眼神一点点沉下来,整个人像是一台被启动了的精密仪器,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了那些照片上。

    办公室里的人也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几个年轻同事悄悄放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宋青云把烟斗从嘴里取下,轻轻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那意思好像是:都听他说。

    陈阳看照片的方式很特别,他不是一张一张地快速浏览,而是先把十二张照片按照器物不同部位的顺序重新排了一遍——先是正面全身像,然后是侧面、背部、顶部器盖、底部圈足、鋬手特写、器盖与器身接合处、最后是几张纹饰的局部放大。

    排完之后,他才从第一张开始,用一种极慢的速度一张张看过去,每一张都停留很久,久到旁边的年轻人都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才像从水里浮出来一样,轻轻吁出一口气。

    照片上的器物,是一只鸮尊。

    即使只是看照片,陈阳也能感受到这件器物迎面扑来的那种沉雄之气。

    这只鸮鸟昂首挺胸地立着,整个身姿呈现出一种凝固的威严,像是刚刚从黑夜深处踱步而出,头顶双角状耳羽向后斜立,钩喙微张,好像正要发出一声划破长夜的啼叫。

    它双目圆睁,眼窝深凹,眼球的层次分明,在照片的侧光下显出一点暗红色,那是铜质内里被岁月侵蚀后露出的氧化亚铜痕迹。

    器身丰肩鼓腹,双翼紧紧收拢在身体两侧,翼面上用细密的鳞羽纹一层一层地叠压着,仿佛能听见三千年前的铸工在范模上錾刻时的声音。

    商晚期 安阳 公元前13至12世纪 青铜枭尊

    双足粗壮有力,爪趾分明,稳稳地抓在地上;尾羽宽扁,从身后向下延伸,垂成一个平缓的弧形,正好与双足形成了三个着力点。

    这个三足鼎立的结构,让整只鸮鸟在保持昂首挺胸姿态的同时,又有着极佳的稳定性。

    陈阳盯着那张侧面全身照看了很久,脑子里嗡嗡地响着很多名目——三足支撑、尾羽接地、盖身合一、分铸接鋬。这些词搅在一起,慢慢拼成了一幅他非常熟悉的图像。

    “这器型……”陈阳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一圈人都安静下来。他伸手指了指照片上鸮鸟尾部着地的位置:“从图片上来看,是一件典型的商晚期青铜猫头鹰尊......”

    “鸱鸮尊!”宋青云在旁边强调说道,“说术语,别说江湖上那些语言!”

    陈阳侧头看了一眼宋青云,不由轻轻笑了一下,鸱鸮(Chī XiāO)通常指猫头鹰一类的鸟?,但在不同语境下具体所指和比喻义有差异,日常最常用的是“猫头鹰”这个通俗说法。?

    鸱鸮科鸟类,俗称猫头鹰,头大眼圆、嘴短弯曲,昼伏夜出,吃鼠、兔、昆虫等,对农林业有益。?具体种类?:包括角鸮、雕鸮、耳鸮、鸺鹠等都可归入鸱鸮类。

    在江城的时候,宋青云也开口闭口猫头鹰,现在进了正规编制了,开始说术语了,不过这也是学术派的严谨之处。

    “来看鸱鸮尊这里。”陈阳用手点点照片上鸱鸮尊脚部的位置,“这种三足结构,跟妇好墓出土的那对鸮尊几乎一样。”

    “双足加尾羽,三点鼎立。这个设计不是随便来的,它要解决的是整件器物的重心问题。”

    “鸮鸟的造型头大身沉,如果只靠两条腿,重心太靠前,放不稳。”

    “所以商代工匠把尾羽向下拉长,做成第三支点,这样一来,器物站立的时候,重心后移,稳当得很。这个处理方式,在商晚期鸟兽形器里是非常成熟的做法,尤其以妇好墓那对为典型。”说着,陈阳顿了顿,抬眼看向宋青云,“师叔,我没记错吧?”

    宋青云正眯着眼抽烟斗,听到陈阳问自己,微微点了点头,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确认。谢明轩在旁边眼睛发亮,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嘴里小声重复:“三点鼎立……尾羽作第三支点……妇好墓鸮尊为典型……”

    陈阳又抽出一张照片,是器盖与器身衔接处的特写。他把照片举到灯光下,眯起眼睛仔细分辨,看了一会儿才放下,“明轩,你们注意看这里。”

    “这件器物的器盖和鸮首是合范铸成的——盖是鸮首,身是器腹,盖与器身以子母口扣合,这是商代酒礼器里很成熟的设计。”

    陈阳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应该是盖子打开之后,里面可以盛酒醴。”

    “因为子母口的严密程度,直接决定了酒液能不能长时间存放。商代祭祀用酒,用的都是黑黍酿的鬯酒,那东西金贵得很,要是器盖子不严,酒挥发了,或者祭祀的时候漏出来,那是对祖先和神明的最大不敬。”

    “所以这种器物的铸造精度要求极高。从照片上看,器盖和器身的扣合处,线条很直,接缝很匀,说明当时的范铸工艺相当过硬。”

    “而且你们看这个鋬手——”他指着器身一侧那个兽首形的执握处,“这个鋬手是后来铸接上去的,位置在器身一侧,是为了提举方便。所以这件东西不光是个陈设用的摆件,也是实际参与到祭祀仪式里的实用器。”

    说着,陈阳放下照片,端起桌上一杯不知道是谁倒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拿起一张纹饰特写。

    照片上拍的是鸮尊腹部靠近翼根的位置,那里布满了细密而规整的云雷纹,纹路像一层细密的鱼鳞,铺满整个背景。

    云雷纹之上,是浮雕凸起的饕餮纹和夔龙纹,线条粗犷厚重,和底下的地纹形成了鲜明的层次对比。更细看,主纹的表面还有阴刻的细线,勾勒出兽面纹的眉骨、鼻梁和卷曲的角。

    陈阳用手指在照片上缓缓画了一圈,“这是商代晚期最典型的‘三层花’装饰。”

    “地纹是云雷纹,主纹是浮雕饕餮,主纹之上再刻阴线。三层纹饰叠压在一起,不光是好看,它体现的是商代青铜铸造工艺的整体水平。”

    “这种纹饰做法在殷墟二期达到了巅峰,妇好墓里出土的那批青铜礼器,几乎都是这个路子。”

    “这件鸮尊上的饕餮纹,兽面轮廓清楚,角和眼的比例协调,卷尾、凸目、阔口,都符合殷墟二期晚段的风格演变。如果要断代,这些纹饰特征是一个很重要的参考。”

    他一边说,一边把几张局部照片并排摆在一起,用指尖在上面点来点去,像是给一件虚拟的实物做部位拆解。

    周围几个年轻同事已经听得入了神,有人搬了把椅子凑上前来,陈阳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你们再看这几张背部和底部的照片。”

    “范线在中线位置若隐若现,这是块范法铸造的直接物证。”

    “商代大件的青铜器,不是一次浇铸成型的,是用多块陶范合起来浇铸的。”

    “范与范之间合拢的地方,会留下一道线,叫范线。”

    “这件鸮尊的范线虽然被锈蚀遮掩了一部分,但还是能辨认出来。再看底部圈足的位置——”陈阳指着一张底部特写,手指在照片上圈了圈,“这里可以看到垫片的痕迹,是铸造时为了控制壁厚均匀而放置的铜片。”

    “有了这些痕迹,说明这件东西在铸造工艺上是非常规范的商晚期器物,不是后来的仿品能达到的水平。”

    谢明轩听得心头砰砰直跳,像是有个小锤子在胸口敲。他忍不住插话:“师傅,那按你看,这照片上的东西……真品的可能性有多大?”

    陈阳闻言沉吟了一下,没有急着下结论。他重新把照片收拢成一叠,在桌沿上轻轻磕齐,然后才说:“从照片上看,形制、纹饰、铸造工艺、范线痕迹、锈色分布,都符合商代晚期安阳时期青铜器的基本特征。”

    “但照片毕竟是照片,细节有限。铜质的成分、锈层的微观结构、铭文的有无、器体内部的泥芯残留情况,这些都是仅凭照片无法最终确认的。”

    陈阳说着,用手在桌面上点了点,“尤其锈色——照片上看到的青绿锈和红褐锈,虽然分布自然,但具体是哪种铜盐结晶,得取样才能知道。”

    “仿品做锈的手段越来越高明,照片上看着入骨,实物可能一刮就露馅。”

    “所以,这件东西到底是真是假,最终还得看到实物,过一遍手,才敢下结论。”

    说到这里,陈阳停了一下,目光在谢明轩和周围几个年轻同事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宋青云身上,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如果这件枭尊是真品,那它的级别,绝不低于妇好墓出土的那对鸮尊。”

    “它是不是有铭文现在还不好说,单就器型完整、纹饰精良、保存状况良好这几点,放在国内,一级甲等是稳稳的。如果釉线、花纹或者铸造特征上还有我们目前没掌握的特殊之处,那它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甚至可能更在这批标准器之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宋青云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深深地抽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一团白烟,那烟雾在日光灯下懒懒地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眯着眼睛,目光透过烟雾看向陈阳,像是在称量他刚才说出的每一个字的分量。然后他取下烟斗,用烟锅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磕了一下,“你,小子眼力还是这么毒,说得不错。”

    “不过,你在京城看的都是照片。等到了东京,看到实物,再下结论不迟。”说完,宋青云示意陈阳跟自己出来,领他去办理手续。

    走出办公室,陈阳凑近了宋青云,“师叔,这物件......”陈阳说着停顿一下,“我估计你们这一次带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