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白衣送酒(警幻仙子庙)

    甄玠瞟了一眼薛昌,其人似入定的佛爷一般,好像并不关心薛家所依附的贾氏兴衰大难,反而对茶杯更感兴趣,接连让下人换了三种茶叶,仿佛怎么都喝不舒服。

    挪目光,又看了看魏期行。

    从魏期行的表情上可以瞧得出来,老人对皮肖二人方才的争辩很感兴趣,却只是当笑话来听的,此事他与魏老聊过二三次,却没个论断。

    “林如海。”

    此言一出,连薛昌都是一怔。

    肖尝浅抬手一抹油胡,往皮观山脸上瞟了一眼,似是在等他先开口去得罪甄玠,再来圆场示好。

    “玠哥儿好幽默。”

    皮观山根本不怵肖尝浅那点儿小心思,一笑,“哥儿,你可能是不懂其中妙处……我们也曾议过,其人自是年富力强,有能力应对盐课乱象,可就算来做一任巡盐御史,亦是天家近人,却总也近不过兰台寺大夫,就当那林如海再如何听话,以孝字为先,罔置仕途于不顾,贾府太君也要留他在中京朝中,以图发展。”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但魏期行既然问了,就有他问话的意图。

    多半是他已经得了消息,林如海来扬州之事很可能已成定局——贾史氏已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而且,林如海和扬州城的一个人很像。

    杨二鲜。

    同科一甲,同是兰台寺出身,唯一不同的,是林如海父母相继身故,他在苏州丁忧了四五年。

    对于怀安帝而言,他绝对是值得大力培养的忠臣孝子。

    甄玠同是一笑,并不答话。

    皮观山讨了个没趣儿,便也偃旗息鼓,面目上多少有些遮不住的尴尬之色,给肖尝浅瞧了个清清楚楚。

    “都是为天家做事的臣子,却要先考虑仕途么?”

    肖尝浅虽是明显不信林如海会来,却不肯放弃这个拉拢甄玠,打压异己的机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在其次,食君之禄,却不愿担君之忧,其心当诛!”

    甄玠闻言暗笑。

    他这话最少憋了两个时辰,这会儿终于骂出来了,大帽子往对面脑袋上一扣,且听皮观山老爷子如何答对。

    “你爹是个厨子。”

    皮观山根本不接他的话。

    甄玠忽地怔住。

    这怎么还扯出职业歧视来了?

    你家虽然是买卖做得大,商人的身份也没比他光彩太多吧……

    “你应该改名叫厨生,肖厨生。”

    皮观山冷着脸继续说道。

    甄玠点点头,心说老爷子你这就是找挨揍了。

    还不如直接骂他一声遗儒来得痛快。

    转眼便见肖尝浅两根手指死死捏着胡须,脸色如黑灰,其下隐约可见滚动的岩浆,整个人像是座火山将要喷发。

    “你是家中唯一的儿子,如此,老夫我送你一字。”

    皮观山却是一笑,“独子。”

    肖尝浅手上用力狠拽下几根胡须,也是笑了,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而后猛向对面吐出一片水雾,圆胖身形眨眼就到了皮老爷子身前,连人带椅子一并按翻,不分皮肉木椅地乱挥拳头。

    “老东西,老子我忍你好几年了!”

    甄玠没闲心理他二人有何恩怨,急忙蹿身绕了过去跑到上首,一手护着樱桃,一手推了轮椅奔后堂出屋,只留薛昌悠悠然过去拉架。

    手感顺滑。

    这木头轮椅……木匠手艺应该不错。

    甄玠忽然想起火铳的击发装置,这轮椅似乎就是卫府里的匠人做的。

    既如此,便省了许多麻烦。

    “宫里来信儿,圣上与贾府老太君商议过了。”

    魏期行沉沉说道,强笑一声,“虽未曾定下人选,却都是看好贾氏四姑娘的夫婿,林如海,你这双眼睛,亮得很呐……老朽平生谋划无算,可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去金陵寻你过来。”

    再开口已爽朗许多,“我已上了暗折,圣上知道扬州有你这么个人了。”

    “师父抬爱。”

    甄玠一早来时便改了口,却是未得礼物——老人誓要把府里的私藏全都留给孙女。

    而今能得魏某之子如此夸赞,已是志得意满,不觉有憾。

    “去吧。”

    魏期行微笑道,“咱家里那些送礼的人应该散了,礼物你都照单收了便是,樱桃的嫁妆,就留给她当体己……我约了卫常来见,陛下难得过来一次,我二人,也得给他备份贺礼。”

    “是。”

    甄玠应声点头。

    给樱桃使了个眼色道别,路过她身边时,忽觉她衣裙轻轻摆动了一下,似是慌张地绷了下身子,由是心中暗笑。

    这姑娘,以后应该是不敢和我使小性儿了。

    出卫府往后边巷子里去,想寻里面住着的卫府铁匠木匠,商议一番火铳击发装置的事情,转念又罢,就算是要年节里上门求人家帮忙,也没有空着手去的道理。

    转脚向西,沿北虹桥街一路前行,商铺大多还是营业,思量着昨夜里答应了樱桃那脂粉的事情,便寻了间铺子进去。

    听掌柜的问起要什么粉儿时,却是愣了。

    他哪知道秦可卿用的什么粉儿,嗅是嗅得多,却也只觉得好闻罢了。

    挑最贵的胡乱包了一抱,拿两锭十两的银子换了,暗自嘀咕这姑娘家用的物件真是奢侈,一小包胭脂够他在口福来吃上一年的。

    心疼倒是不心疼。

    反而心痒。

    他可太知道化妆品这东西有什么好处了。

    最起码,拿回去就能换来姑娘们许多笑脸,至于其后的事情,倒也不必提了。

    拎着装胭脂的小包袱继续往西,没几时便近了小秦淮。

    甄玠打听了警幻仙子的小庙,摸摸怀里的银票,反复琢磨着布施多少才不算铺张浪费,忽又想起仙子与秦可卿相貌相仿,便也没多思量就一头扎进了巷子。

    进小院左右张望,便见院子里花圃草树虽已枯萎,却打理得规整,只是稍显仄狭,庙前除了一尊香炉再无陈设,香火也稀疏得很,只有三炷香燃着,像是刚插了不久。

    绕香炉穿过几缕轻烟,迈门槛进了小庙,其中光线不算明朗,也不晦暗。

    警幻仙子的塑像蒙着脸,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看不清,却能感觉她的目光确实和秦可卿很像。

    许是香火不旺,便没银子修缮,塑像身上的彩漆很有些斑驳,供桌围布也褪色得厉害,贡品只有简单几样果子。

    供桌与庙门之间,摆着三个蒲团。

    左右两个已经塌了,中部向下凹陷,居中那个蒲团则很是平整,似乎在等着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