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荒村野店

    民国9年,1月,小寒。

    傍晚,乌云低沉,阴风怒号。

    粤省,广州城往西的官道上,一行车马正在迤逦而行,当头是一架乌棚马车。

    后边两架平板车,中间一架装着箱笼行李之类,最后一架拉着一口檀木灵柩,几个家仆随行。

    车队的最前方,一个魁梧彪悍的昂藏大汉,腰间挎着驳壳枪,骑着一匹黑色骏马,身后跟着两个挎枪的马弁。

    眼下世道乱,城头变换大王旗,有枪就是草头王,这队伍一看就不好惹。

    乌篷车里坐着一个面容英挺的少年,16,7岁年纪,剑眉星目,身量颀长,考究的西装,披着一件黑色毛呢大氅,非富即贵。

    马车摇摇晃晃,沈烨的手里正在把玩一把崭新的勃朗宁。

    黝黑的枪身,乌光闪烁,有一股淡淡的枪油味,卸掉弹夹,仔细的检查一下,打开保险,手枪突兀的消失了。

    “唉,民国啊!真是要命了。”

    沈烨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好看的眉头皱起,轻声自语。

    此时,当头领路的那个彪形大汉,打马盘旋,来到马车的车窗跟前。

    他叫胡宗,护院首领,声音浑厚粗豪:

    “少爷,眼看就要黑天,这雨也要下来了,前面有个野店,要不咱们过去打个尖吧!”

    沈烨撩开窗帘:“行,胡叔,就听您的,我们站上一脚,躲躲雨。”

    “是,少爷!我先去前面查看一下。”

    老胡在马上抱了一下拳,沉声应喏,随即转身打马,绝尘而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沈烨的眼神变得有些冷冽。

    很快,车马停了下来,沈烨走下来,伸展一下腰身,打量着这处荒郊野店。

    远离大路,群山怀绕,四下无人,一处简陋的草棚,里边搭了两处木头板房,两个灶头。

    几套老旧的桌椅板凳,一个中年大叔正在灶头烧水煮汤,还有一个精瘦的女人正在案板上包着馄饨。

    管家文叔凑到沈烨的跟前,弓着身,轻声问道:

    “少爷,您累了吧?”

    沈烨瞥了一眼阴沉的天色,语气沉静:

    “还好,文叔,快下雨了,把我爹的棺椁抬进棚子里,仔细点,别落在地上。”

    “是,少爷,我这就去安排!”

    文叔指挥着家仆,费劲巴力的抬着灵柩,小心翼翼的朝着草棚走来,沈烨看了一眼这名贵的檀木棺椁,暗暗叹息:

    “千里迢迢,扶灵回乡,众叛亲离,勾连造反,这里搞不好就是我的埋骨之地了,果然是地狱开局啊!”

    一声闷雷,沥沥拉拉的雨点落下,文叔满脸堆笑,端着一碗馄饨递到他的跟前。

    雪白的馄饨,清亮的汤头,上边点缀了几颗碧绿的小葱碎,蒸腾着热气,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少爷,这野店的馄饨,还算干净,您尝尝看!”

    “文叔,你们吃吧,我不饿。”

    文叔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笑容有些勉强,把馄饨轻轻往前推了一下,继续劝道:

    “少爷,天冷路远,您还是吃点吧。”

    沈烨伸手推了一下馄饨:“不了,车厢里憋久了,胸闷气短,实在是没有胃口。”

    “呃~”

    文叔脸色尴尬,一时无语。

    沈炼面色如常,可是藏在大氅下边的手,青筋爆出,死死的攥着手枪,都已经沁出冷汗。

    此时胡宗大步走了过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脸色已经变得狰狞无比:

    “草!文老狗,我特么就说你的办法没用吧?脱裤子放屁!沈烨,你说,家里的黄金,银元,还有银票,你都藏在哪里了?”

    图穷匕见,胡宗不装了,彻底摊牌,他把驳壳枪抄在手里,声色俱厉的呼喝道。

    文叔瞥了沈烨一眼,假惺惺的:

    “少爷,您这是何苦呢,唉!斯文扫地,体面不在~”

    此时,两个马弁也凑了过来,就连野店的两口子都抄着菜刀靠了过来,其他家仆,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站在远处观望。

    “胡宗,你们要造反?”

    沈烨死死的盯着胡宗,眼神当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

    “哈哈哈!”

    胡宗仰天长笑,语气戏谑:

    “杀人放火金腰带!沈烨小狗,你个浪荡子,你以为你爹是什么好货色,你们沈家的钱又是怎么来的?

    现在沈老狗死了,他的钱,自然是有德者居之,说出藏钱的地方,老子放你一条生路!”

    一听这话,沈烨猛地站起身体,眼神闪烁,语气迟疑:

    “真的?胡宗,你说话算数?”

    胡宗和文叔不动声色的对了一下眼神,语气之中充满了得意:

    “当然,我们只是求财,不光放你走,还会给你留下一笔盘缠~”

    就在此时,沈烨一直藏在大氅之内的右手,猛地伸出,握着一把勃朗宁,枪声乍起:

    “砰砰~”

    变生肘腋,胡宗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电光火石之间,伸手拉过文叔挡在面前,文叔身体剧烈颤抖,胸口接连中弹,当场气绝。

    胡宗怒吼一声,把文叔用力一推,文叔的尸体顿时就朝着沈烨撞了过来。

    沈烨慌忙侧身,有些狼狈的躲了过去。

    “啪!”

    一发子弹,擦着沈烨的头皮,打在了草棚的立柱之上,吓得他一缩头,跌跌拌拌的躲到了棺材后边。

    “啪啪~”

    几发子弹追了过来,打得棺材木屑四溅。

    “我曹尼玛的,别特么开枪!两边抄过去,抓活的!”

    胡宗捂着肩膀,大声喝骂,如此近的距离,即使有文叔做肉盾,他依然是被子弹伤着了。

    他万万没想到,沈烨这个绣花枕头,居然有枪,而且还有胆量开枪打人。

    枪声暂歇,此时,沈烨咬紧牙关,一股血勇之气冲上头顶,腾身而起,把胳膊搭在棺材上,扣动扳机。

    “砰砰!”

    没人想到,他竟然还敢露头,猝不及防之下,一名马弁,还有野店老板双双胸口中弹,眼睛圆睁,捂着伤口扑倒在地。

    此时,胡宗低吼一声,像一头发狂的棕熊一样,肩膀一顶,狠狠的撞在了棺材上,巨大的力量,把棺材直接顶飞。

    藏身后边的沈烨,如同被重锤击中一样,整个人都飞腾出去,手枪脱手,嗓子一甜,鲜血溢出嘴角。

    沈烨躺在泥水上,胸口火烧火燎,还没等起身,仅剩的那个马弁已经冲到身前。

    抬起一脚,朝他的脑袋踢了过来。

    “啊!”

    一声凄厉的惨呼,那个马弁的小腿断了,切口丝滑,沈烨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寒光闪烁的小唐刀。

    马弁抱着腿,疼得满地打滚,撕心哀嚎!

    “啪!”

    他的太阳穴冒出一朵血花,声音戛然而止,胡宗拎着枪,眼神阴蛰的走了过来。

    捂着伤口,吐出一口血水:

    “草!沈烨,老子倒是小看你了,不亏是沈家的种,有股子狠劲!”

    “咳!”

    沈烨呕出一口血,用小唐刀杵地,艰难的坐起来,没有说话,只是恶狠狠的咬着牙,盯着胡宗。

    胡宗嗤笑一声,表情狰狞,用枪指着沈烨:

    “老子给你最后一个体面的机会,说出~”

    “刺啦!”

    就在此时,翻到在地的檀木棺材,猛地发出一道特别刺耳的声音,好像是指甲抓挠棺材板的声音,格外的渗人!

    起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