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9章 韦伯仁漏夜吐真言 买家峻放线钓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买家峻刚把一碗泡面搅开。面还是硬的,叉子插在里头立得笔直,像根旗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号码不认识,但区号是本地的。他犹豫了三秒钟。在这座城市里,半夜三更打来的陌生电话,不是麻烦,就是更大的麻烦。

    他接了。

    “买副市长,是我,韦伯仁。”

    电话里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买家峻没说话,等对方继续。他听见韦伯仁在那头喘了两口气,背景里有风声,还有汽车远远驶过的动静。这人在外面,不在家。

    “我现在能见您一面吗?有些事,电话里不方便说。”韦伯仁说。

    买家峻看了看桌上的泡面,又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快十二点了,沪杭新城的街上已经没什么车,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梧桐树照成一片片晃动的影子。

    “你在哪?”买家峻问。

    “城南旧港码头,三号仓库旁边。我车停在那里。”韦伯仁顿了顿,“您一个人来,行不行?就您一个人。”

    买家峻没急着答应。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半包烟和一个旧打火机。他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台灯下慢慢散开。

    “韦秘书,大半夜约我去码头,这不像你的作风。”买家峻说,“有什么事,明天办公室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韦伯仁的声音突然急了起来,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明天就来不及了!买副市长,我知道您信不过我。我也知道我在您眼里就是个墙头草。可这事关系到您的命,您要是不来,我……”

    他卡住了,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买家峻把烟灰弹进泡面碗里,看着烟灰落在凝固的油花上,慢慢沉下去。“我的命?”他笑了一声,“韦秘书,你这话听着像在拍电影。”

    “我没跟您开玩笑。”韦伯仁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解老板今天晚上见了几个人,说了些话,我听见了。他们要……”

    风声忽然大了,电话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买家峻把手机拿远了些。过了几秒,韦伯仁的声音重新浮出来,断断续续:“……他们要在您下周一去调研的路上动手。具体的我还没打听清楚,但绝对不是小打小闹。上次是车祸,这次他们想要您的命。”

    买家峻没说话。烟在指间慢慢烧着,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自己都没发觉。

    韦伯仁又说:“买副市长,我不是什么好人。这两年我在您和他们之间来回摇摆,说白了就是想自保。可要是真出了人命,那就不是自保不自保的问题了。我手上是沾过一些事,但杀人,我不敢,也不想。”

    “你现在去城东派出所。”买家峻突然说,“门口有个二十四小时的值班岗,你到那里等着,我会让人过去接你。”

    “不,我不能去派出所。”韦伯仁的声音更低了,“他们的人盯着我。我一动,他们就知道。码头这边没有监控,我绕了三条巷子才甩掉尾巴。您信我一次,就一次。”

    买家峻闭了闭眼。泡面的热气已经散尽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做了个决定。

    “车钥匙我放在办公室第二个抽屉里,你见过那辆黑色帕萨特。我二十分钟后到。”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然后他先给市委书记常军仁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码头,速援。

    他起身穿外套,把抽屉里的烟和打火机揣进兜里。出门前,他在门后站了两秒,伸手摸了摸腰间。那里没有枪,只有一串冰凉的钥匙。他自嘲地笑了笑,把灯关了。

    城南旧港码头。这地方白天都见不着几个人,到了晚上更是鬼影子都难找一个。集装箱像一排排巨大的棺材,层层叠叠堆在江边。江水拍着堤岸,发出闷闷的响,像在敲一面破鼓。

    买家峻把车停在离码头两百米外的杂货店门口,步行过去。他没有走大路,沿着仓库后面的窄巷子,贴着墙根走。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腥气和铁锈味。

    三号仓库旁边,一辆白色别克轿车熄着火,车窗半开。韦伯仁坐在驾驶座上,像尊泥菩萨,一动不动。直到买家峻敲了敲车顶,他才猛地一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买……买副市长。”韦伯仁推开车门下来,两条腿明显在打颤。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像被人抽掉了一层肉。

    “别站在这。”买家峻示意他往仓库后面的夹道走。两个人挤进两排集装箱之间的缝隙里,勉强能站开。远处江面上有艘运沙船慢悠悠地过,汽笛响了一声,悠长而沙哑。

    “说吧。”买家峻盯着韦伯仁的眼睛,“他们打算怎么动手?”

    韦伯仁搓了把脸,声音还是抖的:“具体方案我不清楚,但核心就一条——让您死得像个意外。车子动手脚、工地上掉东西、甚至找个疯子拿刀捅,都可能。解老板原话是,‘既然上次没撞死他,那就彻底点,别留后患’。”

    “你亲耳听见的?”

    “我在屏风后面。那会儿他们以为我走了,其实我弯着腰躲在包间的茶水间里。解迎宾、杨树鹏,还有两个外地来的生面孔,其中一个好像是从东南亚过来的,脖子上有纹身。”

    买家峻的眉头皱起来:“东南亚的人?你以前见过没有?”

    韦伯仁摇头:“没有。但我听他们提到一句‘云顶阁之后的退路’,还说事情办完就送他出境。”

    买家峻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云顶阁、退路、东南亚。这些零碎的信息像一堆散在地上的珠子,缺了根线,暂时串不起来。但他清楚一点:对方动了真格,而且时间就定在下周一。今天是周四。满打满算,不到四天。

    “他们知不知道你听到了?”买家峻问。

    “不知道。我趁他们去洗手间的时候从后门溜了。手机没敢带出来,怕被定位。这车也是借我表弟的,不在我名下。”韦伯仁说着,忽然蹲下去,抱住脑袋,“买副市长,我求您件事。这事儿了了以后,您能不能帮我说句话?我知道我该死,可我不想坐牢。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

    买家峻低头看着他。这个人,两年前刚来沪杭新城时,第一个向他表示“欢迎”的就是韦伯仁。那时候韦伯仁笑容满面,一口一个“买市长”,手脚麻利,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后来买家峻才发现,这份“妥帖”是有价钱的,而且价钱不低。

    “你要是真想保老婆孩子,就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写下来,现在就写。”买家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递过去,“时间、地点、人物、说了什么,能想起来多少写多少。最后按上手印。”

    韦伯仁接过纸笔,手指抖得厉害。他趴在集装箱的侧壁上,就着远处的路灯光,开始写。买家峻站在旁边,背对着他,眼睛扫视着四周。

    江风大了,吹得集装箱上的锁扣叮当作响。一只野猫从暗处蹿过去,撞翻了一个空易拉罐,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买家峻的手插在兜里,握着手机。他已经把定位发给了常军仁。只要再拖十分钟,人就到了。

    “写好了。”韦伯仁把本子递回来,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三页,字迹潦草,还有几处被汗洇湿了。他在最后面签了名,按了手印。

    买家峻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处:“‘张科长’是谁?”

    “发改委的张绪才。杨树鹏的赌场和洗钱渠道,有一半是他帮着铺的。具体的事,我写不详细,但我知道有一次他们在云顶阁顶层分钱,张绪才拿了一个黑色旅行袋。”

    买家峻点点头,把本子收好。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着,只在边缘透出一圈白边。他忽然问了句:“韦伯仁,你今晚来找我,就不怕他们报复你家人?”

    韦伯仁惨笑一下:“怕。怕得要死。可要是不来,我怕下周一之后,整个沪杭新城都会变天。到那时候,我一样跑不掉。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买副市长,我赌您能赢。”

    买家峻没说话。远处的巷子口忽然闪过一束车灯,接着是轮胎压过碎石的声音。韦伯仁吓得往暗处缩了缩。买家峻按住他肩膀,低声说:“别动,是自己人。”

    来的是两辆黑色轿车,车上下来六七个人,为首的正是常军仁。常军仁穿件深色夹克,步伐很快,脸色铁青。他走到买家峻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买家峻说,“韦秘书刚才向我反映了一些重要情况,需要立即保护起来。”

    常军仁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的韦伯仁,眉头拧成了疙瘩:“韦伯仁,你搞什么名堂?大半夜跑这来,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韦伯仁低着头,不敢吭声。

    “先上车。”常军仁一挥手,“去市委招待所。我安排两个人守着。韦伯仁,从现在起,你不得跟外界联系,手机暂时由我们保管。明天一早,我要你亲口把情况再讲一遍。”

    韦伯仁老老实实上了车,像只被雨淋透的鸡。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买家峻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买家峻看出他想说什么,大概是“谢谢”。也可能是“对不起”。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常军仁把买家峻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胆子也太大了。这种地方,一个人就敢来。万一是个局呢?”

    “我给您发了短信。而且,韦伯仁找我的方式,不像是设局。”买家峻顿了顿,“他说下周一,他们要动手,这次是想要我的命。还提到了一个东南亚来的人。”

    常军仁的脸色更沉了:“东南亚?杨树鹏那帮人要是跟境外势力扯上关系,性质就不一样了。这事我得连夜跟省里报告。”

    “老常。”买家峻忽然叫了他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少有的疲惫,“这次他们不是吓唬。是来真的。”

    常军仁沉默了好一会儿。江风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飞,像深秋的芦苇。他拍了拍买家峻的肩膀:“来真的咱们也不怕。你明天开始,出入多加小心。调研行程先不要对外公布,路线我来安排。他们要玩命,咱们就陪他们玩。但有一条——你不能出事。”

    买家峻笑了笑:“我命硬。上回那辆车撞成废铁,我不照样从车里爬出来了。”

    “那是一辆帕萨特换了你一条命。你这人,比那车还结实。”常军仁也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

    回到住处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买家峻推开房门,桌上那碗泡面还搁着。他看了一眼,端起来,面已经胀成烂糊。他拿起叉子搅了搅,没胃口,又放下了。

    手机嗡地响了一声。一条陌生短信,只有一行字:

    “你今晚运气不错。下次,不会了。”

    号码回拨过去,已关机。

    买家峻把手机放在桌上,点了根烟,慢慢抽。窗外夜色沉沉,楼下的路灯把梧桐树影投在窗帘上,像无数只伸开的手。

    他吐出一口烟,自言自语:“下次?老子的命,你们拿不走。”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靠在沙发上眯了一小会儿。梦里他听见有孩子在哭,还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刺耳得很。醒来时,烟灰缸里堆了七个烟头,整整齐齐,像七座小小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