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4章 暗桩浮影层层见 灯下黑处有人来

    公文包里的东西,比买峻想象得更重。

    不是分量,是分量。

    花絮倩给的账本,用的是最普通的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毛,像被翻过很多遍。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爬满格子,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圈,旁边批着极小的字,是花絮倩的笔迹。那字写得紧,一横一竖都像怕被人看见。

    天刚亮,办公室里的灯还开着,白冷冷的光打在纸页上,有些数字看得人眼睛发酸。

    七百万。一千二百万。九十万。四十五万。五百万。

    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一个地点,一个代号,有的用字母,有的用颜色。买峻在基层干过,见过不少糊涂账,可眼前的账本不一样——它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是有人在每一笔交易发生的时候,就准备好了将来有一天要把它交出去。

    他点了支烟,吸了一口,才想起医生让他少抽。可手指夹着烟卷,像夹着一根定海神针,能让乱糟糟的心绪稳下来。烟灰落了一截在裤腿上,他懒得去拍。

    “买书记,您还没休息?”

    门没敲,进来的是韦伯仁。

    买峻抬头看他。这位市委一秘,永远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笑起来眼角纹丝不动。可今天早上,他那双眼底下有两道青,像一夜没睡好。

    “嗯,看个材料。”买峻没起身,只拿过一份文件把账本盖住。

    韦伯仁也不急,往沙发上一坐,手里还提着两袋小笼包。

    “路过老李记,看您灯亮着,就带了份。趁热。”他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蒸腾的香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买峻笑了笑:“你倒是早。”

    “您更早。”韦伯仁说,“昨晚西城出了点事,一个油罐车撞了轿车,堵了两个钟头。我半夜接了几个电话,就没怎么睡。”

    买峻夹包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韦伯仁,后者正低头整理袖口,动作很自然。

    “油罐车?”买峻咬了口包子,“人没事吧?”

    “一个轻伤,一个送医院观察,没大碍。”韦伯仁说,“就是路堵得厉害,耽误不少事。听说还有辆车在旧工业园那边爆了胎,司机自己叫的拖车。”

    买峻嚼着包子,肉馅热乎乎的,嘴里心里却不热。

    “你消息挺灵通。”

    “秘书嘛,吃的就是这碗饭。”韦伯仁笑了笑,站起来,“对了,上午九点有个企业家座谈会,解宝华秘书长主持,您得参加。昨晚睡那么少,待会要犯困了。”

    “知道了。”买峻点头。

    韦伯仁走到门口,又回头:“买书记,有些事,能放一放就放一放。人不是铁打的。”

    说完就走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买峻盯着那扇关紧的门,慢慢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拿起手机,给花絮倩发了条消息:

    “有人知道昨晚的事了。”

    花絮倩很快回了一个字:“谁?”

    “韦伯仁。”

    过了好一阵,花絮倩才回过来:“他昨晚在云顶阁。十一点半离开,坐的是解宝华的车。”

    买峻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闭眼。

    这就对上了。

    油罐车事故是假,封路绕道是真。旧工业园爆胎是假,伏击是假中的真。韦伯仁“无意”提到昨晚的事,是敲山震虎,也是投石问路。问题只在于,他是替哪边来问的。

    解宝华。

    这三个字像块石头,压在心口。市委秘书长,正厅级。买峻不是没跟这号人物打过交道,可解宝华跟别人不一样。那人说话永远带着三分笑意,不紧不慢,从不跟人红脸,也从不让人看出他到底站在哪一边。可你只要回头细想,每一次关键时候,他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让你的事黄得不明不白。

    九点整,企业家座谈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号人,大部分是沪杭新城的重点企业代表。解宝华坐在长桌正中,穿一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光亮,正跟旁边一个地产老板低声说笑。

    买峻进来时,解宝华只是抬了抬眼,点了个头,笑得恰到好处。

    “买书记来了,坐,正好说到新区营商环境。”

    买峻微笑落座,目光扫过一圈。有几张熟面孔,也有几张第一次见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白净面皮,手腕上一块金表,正在摆弄面前的名牌。名牌上写着:解迎宾。

    买峻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便转开了。

    解迎宾却没有回避,反而冲他举了举茶杯,笑容谦和得像个老熟人。

    会议开得波澜不惊。企业代表挨个发言,说的无非是希望政府简化审批、加大供地、落实补贴。解宝华不时插几句话,语气温和,却句句把话题往“稳定预期”上引。

    “企业家嘛,最怕变来变去。”解宝华笑着说,“新城的政策要有延续性,不能因为个别项目的问题,影响整个片区的发展大局。”

    买峻听出话外音。他端坐着,没接话。这个时候接话,就是对着干。

    散会后,解迎宾没走。他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走到买峻面前。

    “买书记,久仰。”

    “解总客气。”买峻伸手,跟他握了一下。那手绵软温热,没有一丝干粗活的痕迹。

    “一直想找机会跟您汇报一下项目情况。安置房那块,我们也不是不想复工,是有些资金上的小问题,正在跟银行谈。”解迎宾说话不疾不徐,眼睛却一直看着买峻,“买书记要是方便,什么时候去我那儿坐坐,我给您详细说说。”

    “好啊。”买峻说,“我安排时间,小韦那边协调。”

    解迎宾笑着点头,又转头跟解宝华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他走之后,解宝华才开口:“买书记,这个人,能处。”

    买峻看他一眼。

    “他是解家的人,但会做生意。”解宝华拍拍买峻的肩,“新区要搞活,离不开这样的企业家。”

    “秘书长说得是。”买峻说。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转身。

    中午,买峻没去食堂,让老周把车开去安置房工地。

    老周昨晚拍过片子,肋骨没断,但有一根骨裂。买峻让他休息,他不肯,说“书记您都带伤上阵,我这把老骨头哪敢躺平”。买峻拗不过,只好由他。

    到了工地,果然冷冷清清。几栋楼停在半截,钢筋锈了,塔吊的钩子上都结了蜘蛛网。几个工人蹲在板房门口吃泡面,见有车来,纷纷站起来。

    “你们是哪个?来干啥?”一个戴安全帽的老汉迎上来,脸黑红,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干了半辈子工地的。

    “我是市委的,来看看你们。”买峻递了支烟过去。

    老汉接了烟,没点,夹在耳朵上,眼睛上下打量买峻:“市委来的人不少,回回看,回回没下文。”

    “停工多久了?”

    “三个多月了。”旁边一个年轻工人插嘴,“工资还欠着呢。老板说没钱,我们找劳动局,劳动局说等,等来等去,人都等跑了,就剩我们十几个没地方去的。”

    买峻心里发沉,面上不动:“生活费有没有?”

    “有口饭吃。”老汉说,“就是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家里婆娘天天打电话问,我都不敢接。”

    买峻点点头,把老周叫过来,让他去车里拿几条烟几箱方便面。老周应声去了。买峻就跟工人们蹲在板房门口聊天,从工资欠了多少,到工地当初为什么停,再到谁来过、谁没来过。

    “有个叫韦秘书的来过。”年轻工人说,“来了两次,跟解老板一起。说的话可好了,说马上复工,让我们安心等着。等了个把月,人影都没了。”

    买峻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可能太忙了。”

    “再忙也不能糊弄人。”老汉闷声说,“当官的,说一句顶一句。俺爹说过,人无信不立。”

    买峻没接话。这话他从小听到大,如今从这老汉嘴里说出来,却重得像铁锤。

    老周把东西搬过来,工人们推辞了一番才收下。买峻又跟工头要了联系方式,便上了车。

    “书记,回单位吗?”老周问。

    “去云顶阁。”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没吭声,打了方向盘。

    云顶阁酒店在江边,灰墙黑瓦,门脸不大,门口停的车却不少。买峻没让老周开进去,只在外围转了一圈。他看见韦伯仁的车停在斜对面一棵梧桐树下,黑色帕萨特,车牌尾号七。

    车里空着。

    买峻让老周把车停远些,自己点了支烟,慢慢抽。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

    “买书记,您到云顶阁了?”是花絮倩。

    “你眼睛挺尖。”

    “您别进去。”花絮倩说,“今天中午,解宝华在二楼包间请人吃饭。您进去,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谁的人?”

    “杨树鹏。”

    买峻的手指在车窗上轻轻敲了两下:“杨树鹏,终于听到这个名字了。”

    “买书记,我知道您想干什么。但今天不行。”花絮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卫生间里打的电话,“云顶阁的水比您想的深。每层楼,每扇门,都有人看着。您要是现在进去,不用到二楼,一楼就有人认出您。”

    买峻沉默片刻:“我今晚想见你。”

    “好。”花絮倩说,“老地方,晚上十点。”

    挂断电话,买峻把烟掐了。窗外的江水平平静静地流,倒映着天上的云。云顶阁安安静静地蹲在江边,像只眯着眼的老猫。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词:灯下黑。

    有些地方,看着最危险,反而最安全。有些地方,看着最热闹,反而最见不得光。

    下午回到办公室,买峻关起门,把花絮倩给的账本又翻了一遍。这次他看得更细,逐行逐字,连边角的批注都不放过。有些数字后面用铅笔写着“茶水费”“装修款”“利息”之类的字样,还有几个反复出现的英文字母组合,像是某种代号。

    他拿张白纸,把反复出现的代号抄下来,又按日期排列。慢慢看出点眉目——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笔钱从同一个账户出去,金额不大,都是十万到二十万之间,日期大多在月底。

    “发工资的日子。”买峻自语了一句。

    给谁发工资?

    他不敢下定论,只在代号旁边画了个问号。

    快下班时,常军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杯盖上还浮着几片枸杞。

    “忙呢?”常军仁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陷进去,像累得很。

    “部长怎么来了?”

    “顺路。刚在楼上开完会,头都大了。”常军仁拧开杯子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你昨晚的事,我听说了。”

    买峻抬眼看他。

    “别这么看我。我常军仁在组织口干了二十年,连这点风声都听不到,那就是白活了。”常军仁叹了口气,“放心,我没跟别人说。”

    “老常,这新城的水,到底多深?”买峻不绕弯子。

    常军仁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浮沉的枸杞,过了好一会才说:“你见过江底下的暗桩吗?”

    “见过。”

    “水面上看着平平静静,船开过去,底下的桩能把船底戳穿。”常军仁抬起眼,“新城这地方,水底全是暗桩。有的从上面钉下去,有的从下面长出来。你动哪根,都有人疼。”

    “我不动行不行?”

    “行。”常军仁笑了一下,“调到清水衙门去,熬几年退休,子孙说起来,也算个正处。可你买峻不是那种人。”

    买峻也笑了:“部长这是抬举我。”

    “我这是骂你。”常军仁把杯子一放,“组织部门看人,看到骨子里。你这个人,骨子里有股倔劲,跟当年在县里拆黑砖窑时一个样。”

    买峻愣了愣。那是快十年前的事了,没想到常军仁还记得。

    “那时候你头上没几根白发,现在呢?”常军仁指了指他,“该染染了。”

    买峻摸了摸鬓角,还真不少。

    “有些事,慢慢来。人得先活着,才能做事。”常军仁站起来,“我先走了,你那个调查组的事,我这边会盯着。谁的人,我比你看得清。”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对了,你那司机,叫老周吧?让他这几天别单独开车。换着开。”

    说完走了。

    买峻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掏出手机,给花絮倩发了个“好”字,然后收拾东西,关了灯,从后门出去。

    夜色如墨。

    他先打车去了一家小面馆,要了碗猪肝面,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步行穿了两条巷子,在一棵老槐树下等了几分钟,才上了花絮倩的车。

    花絮倩今天没开她那辆显眼的白色宝马,换了一辆灰色的老款沃尔沃。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绕了两圈了,没人跟。”花絮倩说。

    “你反侦查能力挺强。”

    “在云顶阁待久了,这点本事是保命的。”她自嘲地笑了笑,把车开上江边大道。

    “今天中午,杨树鹏跟解宝华在云顶阁吃饭。”买峻开门见山。

    花絮倩点点头:“不仅吃饭,还进了地下一层的棋牌室。杨树鹏随身带个黑包,进去时鼓鼓的,出来时瘪了。我没拍到,监控被删了。但我有楼层服务员的值班记录,可以证明他们当时在一起。”

    “光这些不够。”买峻说。

    “所以还给您准备了这个。”花絮倩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档案袋,“这里面有云顶阁过去一年的食品采购清单、酒水单,还有几份不对外公开的包间预订记录。里面有几笔,收款方是解迎宾控股的公司,但品名写的是‘-特-殊-服-务费’。”

    买峻接过档案袋,沉甸甸的。

    “另外,”花絮倩犹豫了一下,“杨树鹏这个人,您得小心。他不像解迎宾,解迎宾爱钱,杨树鹏爱命。别人的命。”

    “我知道。”

    “不,您不知道。”花絮倩转过头,看着买峻,眼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杨树鹏手下有个人,外号‘老刀’,以前在边境干过。昨晚追您的那几个,十有八九就是他的人。”

    买峻没说话。车窗外,江面上有一条运沙船正缓缓经过,船灯拉成两道长长的光带。

    “他们还会再来。”花絮倩说。

    “那你呢?你怕不怕?”买峻问。

    花絮倩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怕。但有些事,怕也要做。我要是现在退了,死得更快。”

    买峻沉默了。他知道花絮倩说的是实话。有些局,一旦入了,就没有退路。

    车停在江边一个废弃码头上。远处市区的灯火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有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泥土和鱼腥气。

    “小倩,你当初为什么进云顶阁?”

    花絮倩望着江面,很久才说:“我男人欠了杨树鹏的钱。利滚利,还不上。他们说,去云顶阁做事,债就一笔勾销。我去了,才知道那不是做事,是卖命。”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江水。

    “后来我男人还是没了。车祸。”她转过头,“您说,我还能退吗?”

    买峻觉得嗓子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可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轻飘飘的。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花絮倩愣住了,随即低下头。月光下,买峻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你记住一件事。”买峻说,“等这案子结了,我保你平安。不管谁找你麻烦,让他先来找我。”

    花絮倩笑了,眼里泛着水光:“买书记,您这人,有时候真不适合当官。”

    “我知道。”买峻也笑了,“可我偏要当。”

    两人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花絮倩的头发吹散,直到远处市区的霓虹一盏盏熄灭。凌晨的江面泛起灰白色,新一天的晨雾正从水上升起来。

    “走吧。”买峻说,“该回去了。”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云顶阁的方向。那地方还亮着几盏灯,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只蹲伏在江边的兽。

    “有些账,是时候算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花絮倩没听清,问他说什么。

    “没什么。”买峻拉开副驾车门,“饿了。找个地方吃豆浆油条去。”

    车子驶入渐渐苏醒的城市。车窗外的早点摊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出金黄的浪花。买峻忽然觉得,这人间烟火,比什么都好看。

    “花絮倩。”

    “嗯?”

    “等案子结了,我请你在新城最好的酒楼吃饭。光明正大地吃。”

    花絮倩侧过脸,眼睛弯了一下。

    “行。您可别忘了。”

    “我买峻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天光渐亮,车向市委大院驶去。

    一场硬仗,正在黎明中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