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夺命一剑

    杜雨霖闻言,没有说话。

    她没有回头,只是望着亭外的月光。

    月光幽幽,仿佛十年前那场大火留下的余烬,至今仍未被岁月彻底抹去。

    她喃喃道:“你呢?当年我爹娘把全部家当都交到你手上,那一夜大火,你卷走了所有......是不是很得意?”

    “你是不是以为,十年过去,我早该死了?没想到我还能活着回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不对,你更想问的是——风雨楼为什么没有杀掉我?为什么到头来,灰飞烟灭的反而是风雨楼?”

    “你很失望吧?所以今夜才忍不住来见我。”

    三句话,像一柄淬了毒的短刀,锋利、无情,毫无征兆地刺出。

    妇人怔住了。

    她万万没有料到杜雨霖会如此直接,毫不掩饰,便将心里想说的话,在她面前说了出来。

    十年前那个虽然冷情、却尚有几分天真的小姐,如今已变得全然陌生。

    那双眼睛太过锐利,锐利到让她觉得自己所有的伪装,在那一束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但她还是稳住了。

    沉默片刻之后,她叹了口气,幽幽道:“娘咧,不愧是小姐,这样的话也就只有您说得出口。我一个苦命妇人,能做什么呢?”

    她的声音变了调子,像午夜的幽魂,带着一缕化不开的怨气。

    让人一听便觉得,这只是一个被命运裹挟的弱女子,一个在乱世里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她在告诉杜雨霖——当年我能侥幸活下来,活着离开,已是万幸。

    你不感激我活着,反倒来质问我?

    你不体谅我的难处,反倒来追究我的罪过?

    这番话,对寻常人或许有用。

    可杜雨霖不是寻常人。

    她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她见过风浪,经历过生死,是踏着尸山血海走到今天的修士。几句不痛不痒的托词,怎么可能让她动摇?

    她的蛾眉骤然一凝,沉声喝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好骗?”

    这一声喝问,已不再是之前平淡的语气,而是带上了一丝凌厉的真元之力。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刘芸的胸口。

    说话间,她甚至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一个简单的后退动作,却让站在凉亭外的妇人瞬间警觉。

    杜雨霖在拉开距离。

    她在防备。

    这说明什么?说明从一开始,杜雨霖就没有相信过她。从一开始,就把她视作一个潜在的危险。

    那些关于往事的追问,那些看似动情的感慨,不过都是试探。

    妇人的心沉了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今夜的局面,从一开始就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她以为自己在扮演一个归来的故人,可在杜雨霖眼里,她从来都只是一个——敌人。

    于是,她干脆不装了。

    “锃!”一声剑鸣响起。

    寒光乍现。

    一柄流淌着琉璃光泽的灵剑,骤然出鞘。

    剑不知从何处而来,仿佛是凭空出现在她掌中。剑身上流转着一抹妖异的琉璃光华,在月光下美轮美奂,根本不像一件杀人的凶器。

    一剑破空,风驰电掣,直取杜雨霖而来,甚至没有任何犹豫!

    这一剑来得太突然,换作任何人,恐怕都来不及反应。

    但杜雨霖不是任何人。

    她的足尖在石桌边缘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飘然倒掠。

    衣袂翻飞间,她已退出凉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剑。

    剑气擦过她的鬓角,削落几缕青丝。

    妇人一剑落空,却没有丝毫恼意。她的神情反而愈发凝重——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一剑,她用了七成功力。

    七成功力的一剑,猝不及防地出手,竟被杜雨霖如此轻描淡写地躲过。

    这个丫头的修为,比她预想中高得太多。

    “小姐,我已经等了十年……”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意味。有怨恨,有不甘,有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疯狂。

    话音未落,她人如鬼魅,第二剑紧随而至!

    这一剑比刚才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

    剑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琉璃剑身上的光芒在这一刻暴涨,像是将漫天月光尽数吸入剑身,再化作一道七彩匹练,横贯夜空。

    刹那一剑,已刺到杜雨霖身前三尺。

    三尺。

    对于剑客而言,三尺是生死的分界线。三尺之内,剑锋所指,无可遁逃。三尺之外,一切尚有变数。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杜雨霖身前,骤然亮起一抹金光。

    金光如一口无形的金钟,将那夺命一剑稳稳挡下。

    琉璃剑刺在金光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似玉磬敲击,又似某种古老的梵唱。

    剑锋剧烈震颤,琉璃光芒与金色光芒相互倾轧,在夜空中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可无论妇人如何催动真元,剑锋都无法再前进哪怕一寸。

    身前三尺。

    这是两人之间最短的距离。

    可对此刻的妇人来说,这三尺却遥远如天堑。

    她瞪大了眼睛,脸上终于露出真正的惊骇之色。

    她不知道这一抹金光的来历——从前的杜家没有这种秘术,小姐也不可能有这样的神通!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在颤抖。这颤抖里究竟是嫉妒,是不甘,是悔恨,还是某种扭曲到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杜雨霖静静地看着她,面色平静如水。

    月光照在脸上,映出一双没有波澜的眼睛。

    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杀意都找不到。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慈悲的冷漠。

    她看着妇人,像看着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诉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

    “刘芸,你教过我一个道理。”

    “你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剑,不是鬼神——是人心。”

    “我记了十年。”

    妇人一言不发,吐出一口浊气,摆出了拼命的架势。

    环顾四周,整座花园死寂一片,除却对峙的二人,再无旁人。于是她再无顾忌——无论如何,今夜她也要拿到那把剑。

    灵剑横指,她冷冷喝道:“既然话已说尽,那就动手吧。既然不能好好说话,我只好杀了你。”

    直到这一刻,刘芸依然没有说出自己的真正来意。

    杜雨霖瞥了一眼杀气腾腾的妇人,摇了摇头:“好啊。这一天,我也等了十年。”

    两人都没有说破必杀对方的缘由。

    却在这一瞬间,都已动了杀心。

    刘芸对杜雨霖招了招手:“我很好奇,十年过去,你最多能出几剑?有什么绝招,尽管使出来,我全接了。”

    杜雨霖没有回答。一身气势却在刹那间从一缕清风,化作了滔滔洪流。

    刘芸笑着点头,依旧单手握剑:“来战!”

    刹那间,妇人原先站立之处卷起一道灵气风暴,而她手中的琉璃剑,竟在这一瞬消失不见。

    杜雨霖微微颔首——好快。

    难怪当年能从大火中从容离去,隐姓埋名整整十年。

    然而让刘芸意想不到的是,直到这一刻,杜雨霖依然没有拿出那把灵剑霜落。她和王贤一样,手中有太多的刀剑......

    都是风雨楼杀手们留下的刀剑。

    此刻,她掌中多了一柄三尺长剑,正要拔出......

    风中一剑已到面前!

    在刘芸看来,倘若杜雨霖够聪明,就绝不会硬接这一剑。她应当拼尽全力抢占先机,全力抢攻,在被自己的剑刺穿之前,先一步重伤自己。

    所以她不会死。

    然而杜雨霖既没有抢攻,也没有闪避。

    风雷扑面,杀气森森。

    面对如此恐怖的一剑,杜雨霖没有抢攻,而是闭上了眼睛。

    刘芸心头大喜......对阵之中闭上双眼,往往只有一个解释:送死。

    可她却不知道,王贤曾教过杜雨霖一招。

    杜雨霖清楚,以自己当下的境界修为,根本接不下这一剑。所以她从未想过要接,更没有如刘芸预料那般抢攻。

    王贤对她说过:如果看不见对手的剑,那就不要看。

    任他斩来千万剑......

    我自一剑斩去!

    想起王贤在酒馆门前,一剑斩敌于风中的身影,杜雨霖笑了。

    她挥手便是一剑。

    比刘芸斩来的那一剑更简单,更快。

    因为简单,所以快。因为快,所以无敌。

    只要两人的境界没有天渊之别,只要刘芸无法以绝对的力量一剑碾压......

    杜雨霖就有机会。

    离开青龙镇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杀人了。

    她有些想念青龙镇的日子。

    一声剑鸣!

    闭着双眼、手握灵剑的杜雨霖纤尘不染,向后横斩而出的剑势却在刹那之间席卷向前,沛然莫御!

    她闭着双眼,脸上掠过一抹冰寒,一剑轰出!

    “轰隆!”

    这一剑直接斩在刘芸的剑势之上。一刹那,那夺命追来的一剑轰然破碎,一道磅礴的力量直接将刘芸震飞十丈!

    身形未稳,身前虚空剧烈震颤,杜雨霖第二剑已紧随而至!

    “找死!”

    刘芸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必杀的一剑竟被对手正面击破。她勃然大怒,迎着杜雨霖的剑锋,险之又险地冲了上去。

    “轰!”

    一团火焰骤然从刘芸体内爆涌而出。

    一瞬间,她的气息疯狂暴涨,像是吞下了什么灵丹妙药。

    然而这还没完。

    “轰!”

    第二团火焰冲天而起!

    果然,在感受到杜雨霖那一剑的威胁时,刘芸轻掩红唇,吞下了一颗燃血丹。

    只是一刹那,她的气息便攀升至巅峰之境!

    这一剑,一股磅礴的威压自场中席卷而过。

    这一剑,刘芸的气势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这一剑,她要斩下杜雨霖的头颅!

    感受着刘芸气势的疯狂暴涨,身前虚空都为之震颤,杜雨霖脸色骤变。

    对方这是要拼命。

    不,眼前的妇人今夜无论如何,都会斩下她的头颅,拿到她做梦都想得到的那件东西。

    杜雨霖却没有后退半步。

    她双手握剑,横于胸前,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一个名字......

    “王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