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海边畅想(一)

    周六早上六点,武修文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被自己的心跳声震醒的。他躺在宿舍那张窄窄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蔓延到灯座旁边的裂缝,心里默默计算着今天要面对的所有变量。

    黄诗娴她爸的手劲。

    她伯母审视女婿的眼神。

    她哥那条常年跑船练出来的粗壮胳膊。

    还有那罐红色的铁观音。武修文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黄诗娴昨晚发来的消息:“我爸早上要出海,十点才回来。你十点半到,别早也别晚。早了他不在家我妈会拉着你说话,我妈说话比我爸的手劲还吓人。”

    武修文回了一个“好”字,然后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三秒钟,觉得自己回得太冷淡了,又补了一个笑脸的表情。补完之后又觉得笑脸太轻浮了,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黄诗娴秒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紧接着又是一条:“别紧张。我跟我爸说了,你今天来不是提亲,就是普通吃个饭。他信了。”

    “他真的信了吗。”

    “他假装信了。”

    武修文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他的注视下变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海岸线,海浪在岸边拍打,碎成白色的泡沫。他想起了半年前第一次站在海田小学门口的那个下午,海风也是这样咸,木麻黄也是这样沙沙地响,他攥着那张落聘通知,觉得人生大概就这样了。那时候他不知道,三个月后他会站在全省答辩的讲台上,半年后他会捧着一罐红色铁观音,准备走进一个渔民的家门。

    生活真是一道永远算不出答案的方程。

    八点半,武修文换上了那件新买的浅蓝色衬衫。衬衫是黄诗娴帮他挑的,在厦门培训时路过一家小店,她站在橱窗外看了半天,然后把他拽进去,“你穿这件,肯定好看。”武修文当时看了一眼价签,转身就要走,被黄诗娴一把拽住了袖子,“我送你的。答辩第一名,总得有件奖品吧。”

    “奖品你已经给过了。”他说的是那块瘦肉。黄诗娴愣了一下,然后脸红到了耳根,把衬衫往他手里一塞就跑了。

    现在这件衬衫穿在他身上,领口的标签还没撕。武修文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把标签剪掉。剪掉的话,万一不合适还能退。不剪的话,被黄诗娴发现肯定要挨骂。他想了三秒钟,拿起剪刀,咔嚓一下剪掉了标签。不退了。不管今天她爸的手劲多大,这件衬衫都不退了。

    九点半,郑松珍在楼下喊他。

    “武老师!林小丽让我问你,你那个铁观音包好了没有?光一个红罐子不好看,得拿红纸包一下,我们那边讲究这个。”

    武修文探出窗户,“我没买红纸。”

    “我就知道。”郑松珍叹了口气,噔噔噔跑上楼来,手里拿着一张正红色的包装纸和一卷双面胶,“给你。林小丽昨天晚上特意去镇上买的,说你这个客家人肯定不懂海边规矩。红纸包茶叶,双数,好事成双。你这个铁观音是几罐?”

    “两罐。一红一金。”

    “那就对了。红的给她爸,金的给她哥。她伯母那边不用带东西,但吃饭的时候要多夸她做菜好吃。记住啊,她伯母在黄家的地位比她妈还高,伯母点头了,全家都点头。”郑松珍一边说一边帮他把茶叶罐包好,动作麻利得像在包数学试卷,“还有,到了她家千万别主动进厨房。黄诗娴她妈最讨厌客人进厨房,觉得那是嫌她招待不周。你就坐在客厅里,她爸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抢话,不要吹牛,但也别太老实。她爸喜欢实在人,但不喜欢窝囊人。这个度你自己把握。”

    武修文听得手心冒汗。

    “你紧张什么。黄诗娴这半年把你从一块瘦肉喂到现在这样,她家里人会看不出来?”郑松珍把包好的茶叶塞进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退后一步打量了他一眼,“衬衫不错。黄诗娴挑的吧。”

    “……你怎么知道。”

    “你什么时候自己买过衣服。你柜子里那几件T恤,领口都洗变形了还舍不得扔。”郑松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楼下赵皓星的车在等你。他今天特意借了他姐夫的本田,说武老师第一次上门,不能骑电动车去。你看看,全海田小学都在给你当后援团。”

    武修文下楼的时候,发现等着他的不止赵皓星。

    林方琼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把文件夹递给武修文,“雏鹰计划第二阶段的项目方案我昨晚整理好了。不是让你今天看。我是想说,你今天见了黄诗娴她爸,如果聊到工作,你可以提一下这个。省厅那边已经立项了,全县只有我们海田小学入选。你是项目负责人,这个身份,比什么铁观音都好使。”

    武修文接过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县教育局的红头文件。他翻了两页,看见了“海洋教育创新实践基地”“省级示范项目”“项目负责人:武修文”几个字。

    “林老师,这……”

    “别谢我。这是你自己拼出来的。”林方琼把车门拉开,“上车。别让黄诗娴等急了。”

    赵皓星发动了车子。海田镇的石板路在车轮下咯噔咯噔地响,两旁的木麻黄飞速后退,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冽。武修文坐在副驾驶上,手里的文件夹被他的手指捏出了浅浅的印子。

    “赵老师,你当初见你岳父的时候紧张吗。”

    赵皓星笑了一下,“紧张得差点把茶杯捏碎。我岳父是打铁的,那双手比我大腿还粗。他看我第一眼,说了一句‘这小子手无缚鸡之力’。我老婆后来告诉我,那天晚上她爸跟她妈说,这个女婿不行,连个锤子都拿不动。结果后来我家装修,我一个人把两吨水泥从一楼扛到六楼,我岳父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从此对我刮目相看。”

    “所以你的经验是。”

    “经验就是,第一印象不重要。重要的是后面的日子你怎么做。”赵皓星把方向盘打了个转,车子拐进了一条靠海的乡道,海浪声扑面而来,“武老师,你这半年在海田做的事,哪一件不是扛水泥级别的。你怕什么。”

    车子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了。

    楼是典型的渔村自建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院子里晒着渔网,网眼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院门口摆着两盆很大的三角梅,花开得正盛,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垂下来,像两道花的瀑布。

    黄诗娴站在花下面,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膀上。她看见车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快步走过来,走到一半又刻意放慢了脚步,假装很淡定地站在那里等。

    “你来啦。”

    “嗯。”

    两个人隔着院门站着,谁也没动。赵皓星在车里按了一下喇叭,“进去啊,我走了,下午来接你。武老师,活着回来。”

    车子一溜烟跑了。武修文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漆成蓝色的铁皮院门。

    黄家的客厅很大,正中间摆着一张红木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渔村日出的十字绣,针脚细密,看得出绣的人花了很多工夫。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水果和茶具,茶杯是白瓷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双喜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