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无垢镜碎(下)

    霍斩蛟他惧高。

    不是普通的怕,是深入骨髓的惧。当年流放边军,过悬崖栈道那次,霍斩蛟差点没把胆汁吐出来。这会儿金梯一端搭上高处的松枝,另一端垂在霍斩蛟面前,那梯子摇摇晃晃,风一吹嘎吱作响。霍斩蛟抬头看了一眼,本来就青黑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僵住了。

    腿像灌了铅一样,整个人杵在原地,连黑臂都忘了挥。

    “你他娘的快爬啊!”温晚舟急得嗓子都破了。她那一口吴侬软语,硬生生扯成了破锣。

    “我……我……”霍斩蛟眼睛盯住那架晃荡的纸梯,喉结上下滚动,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下来。

    他上不去。

    他上不去!

    黑臂又动了。

    不受控制地抬起,对着空中的纸梯就是一刀。金箔纸梯被刀光撕成碎片,金粉漫天,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那些碎片里夹着一封信,轻飘飘地落下来,正好砸在霍斩蛟胸口。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

    不,是那封信自己贴到了他的掌心。信封上四个字,陈旧如枯叶,墨迹已经褪得只剩浅灰:“斩蛟亲启。”

    霍斩蛟浑身一震。

    那字迹他太熟悉了。从小看到大,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遗物。那笔锋往右斜,横折处有个小钩,跟他娘生前写给他爹的信一模一样。这信封少说也有二十来年光景,边角都已发脆。可当他颤抖着拆开信封,抽出内页的时候,却看见信纸上的墨迹未干,映着月光还在反亮。有些字被血污盖住了,但开头几个字,清楚得可怕。

    “吾儿斩蛟:汝非霍氏骨,实为……”

    信封上的血污,恰好盖住了“为”字后面的话。

    霍斩蛟的手开始抖。

    他的右臂还在失控地痉挛,刀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封信,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眼珠子里去。

    “这他娘的是我娘的字。”霍斩蛟的声音已经不像他了,沙哑,空洞,带着一种即将崩塌的战栗,“沈砚……这是我娘的……”

    他没说完。

    黑烟从信纸边缘升起来,像一层薄纱,把信纸慢慢裹住。那些未干的墨迹开始变化,被血污遮挡的字一个接一个地显现出来。

    “汝非霍氏骨,实为……”

    沈砚冲了上去。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不管那封信写了什么,现在都不是看的时候。霍斩蛟的精神明显已经撑不住了,黑臂的反噬正在往他心脉蔓延。沈砚左手结印,右眼青气大盛,望气之瞳全力催动。

    然后他看见了。

    霍斩蛟那条黑龙的逆鳞处,那颗黑色棺材的虚影正在裂开。棺中涌出的不是死气,是记忆。碎片一样的记忆,像黑雾中的萤火,一段一段从裂缝里飘出来。

    一个女人的脸。霍斩蛟的娘。

    她跪在祠堂门口,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那襁褓里的孩子不是霍斩蛟。

    沈砚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他看到了那个孩子身上的气运。没有黑龙。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那种干净不是福泽深厚,是被洗过的,被换过的,被什么东西从根子上抹了一遍。

    这孩子不是霍斩蛟。

    那霍斩蛟是谁?

    沈砚的脑袋像被大锤砸了一下,望气之瞳的刺痛让他差点跪下去。可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黑臂已经完全不受控了。

    霍斩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右臂猛地抬起,五指弯曲成爪,朝着自己的咽喉抓去。

    “斩蛟!”

    沈砚和温晚舟同时扑了上去。苏清晏也动了,星纹绳索脱手飞出,缠住霍斩蛟的手腕。

    可那条黑臂的力量太恐怖了。绳索刚缠上去,就被绷得吱吱作响,眼看就要断裂。温晚舟一张张金箔不要钱似的甩出去,在空中化作金色锁链,一条一条往上裹。三条,五条,十条。

    十条金锁链,总算暂时困住了那条疯狂的黑臂。

    霍斩蛟跪倒在地,满头大汗,右臂被金链死死缠住,仍在不断挣扎。他抬起头,脸上黑气翻涌,眼里的光却还是清醒的。他死死攥着那封信,声音像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

    “给我念完它。”

    沈砚蹲下来,接过信纸。信纸滚烫,像刚从火里取出来似的。他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辨认那些被血污遮住的字迹。

    “吾儿斩蛟:汝非霍氏骨,实为……”

    后面的字被血污和黑烟交替遮挡,怎么都看不清。但沈砚的望气之瞳看见了信纸背后还有一行极淡的字。那笔迹不是霍斩蛟他娘写的,是另一个人的,透着一股阴冷。

    沈砚只看到七个字,血液就全凉了。

    “斩蛟亲启,谢氏敬上。”

    谢。

    沈砚猛地回头看向顾雪蓑。

    顾雪蓑已经不见了。

    只留下半截灰袍的衣角,挂在一根枯枝上,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像个招魂幡。

    而黑棺深处,一个苍老到无法形容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

    “三千年了。无垢镜碎之日,老朽等到了。”

    沈砚左眼金光炸裂。

    他手里的信纸烧了起来。

    火苗不是普通的颜色,是一种诡异的苍白,冷得跟冰火似的。信纸在他掌心化为一滩灰烬,可那些字迹没有消失,反而像烙印一样浮在了半空中。

    “汝非霍氏骨,实为……”

    后面的字还在生成。每一笔都像用血写成,在空气里慢慢成形。

    沈砚没敢看完整,一把将霍斩蛟拽了起来:“走!现在!马上!”

    可已经太迟了。

    那些字,写完了。

    沈砚只扫了一眼,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一把扯过霍斩蛟,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你信我。”

    霍斩蛟看着他,眼里的黑气已经褪了大半,剩下的全是破碎的茫然。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信你,主公。”

    黑棺里的东西笑了。

    “无垢之瞳,果然有趣。可惜你的镜子已经碎了。从你看见真相的那一刻起,你就只能是我的人了。”

    沈砚缓缓起身,挡在所有人面前。

    左眼的金色火焰已经烧到了脸颊上,映出半边脸如同神祇,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看不分明。

    “你试试。”

    山谷里的风停了。

    连月光都不敢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