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古道伏杀(上)

    雨后的清晨,山间的雾还没散透。

    逍遥子在前面开路,脚步依旧稳健,可熊淍看得出来,师父后颈上那道旧伤已经裂开了,暗红色的血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洇湿了衣领。师父没吭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熊淍心里清楚,那是前天夜里替他们断后时,硬接了影瞳一记重击留下的口子。

    三个人走得很快,谁都没说话。

    岚趴在熊淍背上,时昏时醒。偶尔睁开眼,看见熊淍脸上的伤口,想伸手摸一摸,手抬到一半又软软垂了下去。她的手指已经变成了青灰色,指甲根部泛着一种说不出的紫黑,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腐蚀着。

    “快了。”熊淍侧过头,把声音压得很轻,“过了这道岭就是药王谷的地界,到了那儿就有救了。”

    岚含糊地应了一声,又把头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逍遥子突然停住了脚步。

    “师父?”

    逍遥子没有回头。他盯着前方的山道,右手慢慢按上了剑柄。那只手背筋凸起的手上沾满了泥和血,可握剑的时候依旧稳得像铁铸的。

    “淍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听我说。”

    熊淍心里一紧,下意识把岚往背上托了托。

    “前面那道峡谷你看见了吗?”逍遥子微微抬了抬下巴,“那道谷叫断魂峡。两侧悬崖夹一条窄路,中间最宽的地方也不过丈许,最窄的地方只容两人侧身而过。这样的地方——”

    “是伏击的好地方。”熊淍接过话头,声音发干。

    “对。”逍遥子缓缓拔出了剑,“所以他们一定在里面等着咱们。”

    剑身在晨雾里泛着暗沉沉的光。这把剑跟了逍遥子大半辈子,斩过贪官,杀过贼寇,也沾过无辜者的血。此刻剑尖微微颤动,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像是它也嗅到了危险的气味。

    “怕不怕?”逍遥子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熊淍摇了摇头。他说的是实话,这些天一路杀过来,从几十个血卫的包围圈里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又从一波接一波的赏金猎人中杀出重围,他的胆子早就被磨出来了。

    怕有什么用?怕也得走,怕也得活。

    逍遥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嘴角忽然扯出一丝笑。那笑容很淡,转眼就散了,可熊淍还是看见了。那是师父惯常的笑,带着三分欣慰三分心疼,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好小子。”逍遥子转过身去,“跟着师父走。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的命最重要。师父年纪大了,活够本了,你小子还没娶媳妇呢。”

    “师父!”

    “闭嘴,听我说完。”逍遥子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进了谷之后,为师走前面,你背着岚跟在三步之后。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许停。哪怕看见为师倒下去,也不许停。你的腿只有一件事要做——跑。跑出这道谷,跑到药王谷,把岚交给鬼手圣心。听明白没有?”

    熊淍咬着下唇,咬出了血。

    “听明白没有!”逍遥子的声音猛然拔高。

    “明白了。”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逍遥子这才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提着剑大步朝断魂峡走去。

    那道峡谷从远处看并不起眼,不过是两座山峰之间的一条裂缝。可走近了才发觉它的险恶——两侧的崖壁几乎笔直地插向天空,壁上寸草不生,黑黢黢的岩石上布满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劈过无数刀。谷口窄得像一张咧开的嘴,阴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

    逍遥子在谷口停了片刻,忽然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熊淍紧跟其后。

    一进谷,光线立刻暗了下来。头顶上一线天光漏下来,照得谷底的雾气泛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积着半尺深的烂泥和腐叶,踩上去咕叽咕叽响。两侧的石壁上不断往下渗水,嘀嗒嘀嗒的水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碰撞,变成了诡异的回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四面八方同时敲打着湿漉漉的鼓。

    逍遥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的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上挑,保持着随时可以出剑的姿势。那对耳朵在微微颤动,像一对灵敏的蝙蝠翅膀,捕捉着周围每一点细微的动静。

    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前方的雾气忽然浓了起来。

    那不是山雾。山雾清白,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可这团雾是乳白色的,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而且气味不对——有一种甜腻腻的香味,甜得发腻,腻得让人恶心想吐。

    逍遥子的脸色骤变。

    “闭气!”

    他暴喝出声的同时,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袍,在空中猛地一抖。浑厚的内力灌注之下,那件沾满血污的灰布袍子竟被他抖成了一张鼓满的风帆,呼的一声朝那团白雾扇了过去。

    轰!

    袍子上灌注的内力与雾气相撞,炸开一团肉眼可见的气浪。白雾被震得倒卷回去,可也只是倒卷了丈许,马上又重新涌了回来,比刚才更浓更厚。

    逍遥子连退三步,面色铁青:“迷神瘴!暗河的独门毒雾!这帮杂碎!”

    话音未落,头顶上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

    熊淍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三根合抱粗的滚木正从右侧的崖壁上轰然砸落!每根滚木上都钉满了倒刺,裹挟着万钧之力,带着呜呜的风啸声,直直朝他们头顶落下来!

    “闪开!”

    逍遥子一掌拍在熊淍胸口,把他连人带岚推出两丈远。与此同时,他自己借着反震之力向后急退,三根滚木擦着他的身子砸在地上,轰隆一声巨响,碎石四溅,地面被砸出三个三尺深的大坑。

    泥水还没落定,两侧石壁上突然爆射出无数道寒芒!

    毒针!

    那些毒针细如牛毛,密如飞蝗,从石壁的裂缝里喷射而出。有的直射,有的斜飞,有的在半空中互相碰撞改变了方向,完全没有规律可循,密密麻麻笼罩了方圆十丈的每一寸空间!

    “刺阳剑法第五式——烈日熔金!”

    逍遥子一声长啸,手中长剑化作一团灼目的光轮。剑气纵横,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毒针撞上剑网便被绞得粉碎,在剑身上磕出密密麻麻的火星,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熊淍把岚压在身下,拔出短剑格挡从剑网缝隙里漏过来的毒针。一支两支三支,他手腕翻飞挡掉了大半,可还是有一支毒针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刺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伤口不深,可流出来的血立刻变成了黑色,火辣辣的疼像烙铁烫过。

    “哈哈哈哈!逍遥子,别来无恙啊!”

    一个炸雷般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熊淍抬起头,看见前方的雾气里走出一个铁塔般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高足有九尺的巨汉,光着上身,虬结的肌肉像一块块生铁疙瘩堆在身上。他肩上扛着一把斩马刀,刀身比寻常的刀宽出三倍,长出一倍,刀背厚得像门板,刀锋却磨得雪亮,在昏暗中泛着蓝汪汪的寒光。

    他的脸上覆着一张青铜鬼面,面具上的鬼脸狰狞可怖,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利的獠牙。

    阎罗。

    暗河十二煞排名第七,阎罗。

    “六年了。”阎罗把斩马刀从肩上取下来,刀尖指着逍遥子,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戏谑,“判官大人说了,你这条命值黄金万两。啧啧,万两啊,老子杀一辈子人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逍遥子横剑当胸,冷冷地看着他:“那得看你有没有命花。”

    “嘴还挺硬。”阎罗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不过你也就是嘴硬了。你身上那点暗伤,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刚才那一招烈日熔金,威风是威风,可你当你自己还是六年前那个赵子羽?你丹田里的内力还剩几成?三成?两成?还是连一成都不到了?”

    熊淍心头一沉,转头看向师父。

    逍遥子的脸色的确不对。他的嘴唇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握剑的手虽然还是稳的,可小臂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那是内力消耗过度的征兆。更让熊淍心惊的是,师父胸前的衣襟正在往外渗血,那件灰布袍子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一片,贴在身上。

    “师父!”

    “别管我!”逍遥子头也不回,“看好岚!”

    阎罗哈哈大笑:“好一副师徒情深!可惜啊可惜,今天你们师徒俩一个都走不了!”他猛地收敛笑声,眼中凶光毕露,“天官!还不动手!”

    熊淍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他本能地抱着岚往旁边翻滚,一柄淬了毒的短刃擦着他的后颈刺过,刀尖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偷袭的黑衣人一击不中,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雾气里,快得像鬼魅。

    熊淍的后背一阵发凉。刚才那一下,要不是他反应快了一瞬,那柄短刃已经从后面捅穿了他的脖子。更要命的是,他完全没察觉到这个黑衣人是何时出现的,就好像他是从雾气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小心!”逍遥子的声音骤然尖锐,“那是天官!暗河的影杀术!他能在雾里隐匿身形!”

    话音未落,又是一柄短刃从熊淍左侧的雾气里刺了出来。

    熊淍挥剑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可还没等他反击,短刃又缩回了雾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在缓缓翻滚。

    “嘿嘿嘿……”雾气里传来一阵尖细的笑声,忽左忽右,忽远忽近,像有七八个人同时在不同的方向发笑,“小家伙反应不错嘛。不过你挡得住一刀两刀,挡得住十刀二十刀吗?”

    熊淍单膝跪地,把岚护在怀里,眼睛死死盯着四周翻涌的雾气。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的汗珠大滴大滴往下滚。那种迷神瘴已经开始起作用了,他感觉脑子里像灌进了一团糨糊,反应慢了不止一拍,眼前的景物也开始重影。

    阎罗见时机已到,暴喝一声,双手握住斩马刀,迈开大步朝逍遥子冲了过来。他每踏出一步,地面便震颤一下,脚下的泥水被踩得四处飞溅,整个人像一头发狂的犀牛。

    “给老子死!”

    斩马刀拦腰横扫,刀风呼啸,势大力沉。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巧,就是纯粹的蛮力,纯粹的杀意。阎罗练的是外家横练功夫,一身筋骨硬逾钢铁,这一刀劈下去,碗口粗的树都能一刀两断。

    逍遥子不敢硬接,脚尖点地向后飘退。

    斩马刀的刀锋擦着他的胸口扫过,刀风割破了他的衣襟,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