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车中论政

    刘泽深和曹文衡都是河南人,刘泽深是开封陈州扶沟人,曹文衡是南阳唐县人。之前两人还互相引为臂助,刘泽深在地方,曹文衡在中枢,刘泽深有求于曹文衡的地方更多。

    即便刘泽深入阁,曹文衡身为大司马也并不依赖刘泽深什么,因为刘泽深在内阁的话语权并不强,不是什么主宰朝局的阁老,势单力薄也就比叶灿强。

    所以别人叫刘泽深阁老,曹文衡一直称呼刘泽深的字涵之,也显示两个人的亲密。

    曹文衡将朱慈炅要去河南的心思讲了出来,当然希望刘泽深发挥阁老影响力,回去劝阻朱慈炅,阁老既然被皇帝称为先生,那就都有教育皇帝的责任。

    听完曹文衡讲述,来复非常紧张,刘泽深却久久沉默了。

    他们座下的马车是天启马车,带轴承,减震弹簧,还有海绵软垫。刘泽深这辆不是什么第几代的豪华加强版,就是内阁专属定制,主打一个坚固,玻璃都是双层,里面还有钢丝网。

    车内可能不如部分外卖的宽敞,但也不窄。有张桌子,有生活用具,两排软椅,坐四个大胖子都没有问题,刘泽深平时都可以在车内办公,在南京的路上还能写字。

    端起茶碗,缓缓喝了一口,刘泽深看了眼来复,微微一笑。

    “镜玉啊,你觉得陛下到河南是好事还是坏事?”

    曹文衡靠在椅背上,突然放松了。

    “一国之君,不居朝堂,四下乱跑,干扰地方,这是好事?随行十万,吃穿用度,害民之甚,秦皇隋炀,这是好事?”

    刘泽深笑了。

    “一国之大,也是由一里一乡汇聚。巡视天下,本就是天子之责。陛下一路行来,无论是在扬州、淮安、凤阳、徐州都接见了大量官员,甚至解决了一些地方上存在了几百年的问题。

    天子出巡,寰宇一清,这是老夫亲眼所见,亲身所验。你不妨问问窗外徐州百姓,他们舍不舍得陛下走。

    我大明监察体制沦为党争工具已久,诸王亦是无能,除了崇王曾经巡视四川,哪个王爷舍得出来走走?陛下亲巡,正本清源。老夫不知道有什么不妥?

    你我皆心知肚明,河南的问题很大。田仰这个总督再贪,他到河南才多久?河南的问题都能归到他身上吗?说穿了,他也不过是党争的牺牲品,老夫是不信他能在河南倒行逆施的。”

    曹文衡靠在椅背上,就端着茶碗看着刘泽深,他眼中余光也瞟了下沉默喝茶的来复。

    “取天下而济徐州一府,徐州人当然喜欢陛下了。徐州人在搞什么立誓的事,我也听到了。难道大明只有徐州一府,只需要徐州人说,永不负大明?

    陛下去河南,朝廷可没有能力再这么干,你知道军费开销比计划超支了多少吗?首辅来信让陛下速回,不是日常催促,是朝廷真的撑不住。

    你最好祈祷今年洪歹极不要再来,反正今明两年,朝廷都没有能力大打了。南洋最好也可控,出点意外,全家都得崩,还要搞什么京师重建。”

    刘泽深突然觉得曹文衡说的也有道理,但他内心深处却始终有个声音在说,要借陛下巡视的东风,解决河南的一些问题,河南太苦了。

    天下棋局,一处崩则全局崩,河南匪盗横行,民不聊生,已经在崩溃边缘了。

    “你不是说陛下只带万人入豫吗?”

    曹文衡冷笑。

    “我不敢,你敢吗?”

    刘泽深当然不敢。

    “我看三万还是可以考虑的,再说,陛下用的是皇店司的钱。”

    曹文衡依然一脸嘲讽。

    “涵之你平时跟着鼓吹发展工商,我看你是到现在还没搞明白工商怎么发展。皇店司是需要投入的,他们平时就要交税,投入更是无底洞,抽走流动资金,是要出大问题的。

    别把皇店司真当金山银山,他们现在全国加起来早已经超过百万工人,更是波及影响到上千万人的生计,皇店司要是出了问题,那才是无解的大问题。

    《圣理》经济篇说得很清楚,但序言就说了,那不是让你照本宣科,而是启发思维的。”

    来复全程低头,不发一言,但他也不好离开。毕竟他已经是少司空了,完全有资格与闻机密。就是这次曹刘的阁部之争,他有点搞不清自己立场。

    其实他心里也隐隐希望朱慈炅能巡视河南,徐州遭难,小皇帝全给补回来了,多好的例子,我们陕西可比河南还穷啊。陛下你最好再去一趟西安,从郧阳、襄阳回南京。

    可他的这个想法完全不敢流露半分,看看两个河南人对此事的敏感吧,他要再敢把皇帝忽悠到陕西去,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让他主动下台。当了官,家乡就是个符号了。

    刘泽深还在挣扎。

    “京师重建,借了国债。”

    曹文衡声量陡高。

    “那也是要还的,说了专款专用,还没正式开工呢,你们就想着挪用?朝廷信誉比天大。”

    刘泽深叹息一下。

    “到时候新债还旧债吧。”

    曹文衡和来复齐齐脸色一变,来复没有说什么,曹文衡却死死盯着刘泽深的眼睛。

    “你个人主意还是内阁主意?”

    刘泽深垂眸。

    “内阁。”

    曹文衡愤愤不平。

    “刘季晦果然足智多谋,真是好办法,就是不当人子!今人用后人的钱,可耻不可耻?他刘季晦死了不打紧,一代代传下去,后人怎么办?”

    刘泽深想说这是陛下的主意,想想还是算了。首辅不就是用来背锅的吗?说不定刘一燝还乐于背锅呢,还是不要干有损圣誉的傻事。

    “不论如何,要让今人活下去,才有后人。”

    曹文衡不说话了,开始喝茶。刘泽深却不能当来复不存在,转头对他微笑。

    “阳伯对这件事怎么看?”

    来复挤出笑容。

    “陛下还要在徐州停留不少时间,应该足够询问内阁意见。”

    刘泽深连忙点头。

    “有道理。”

    曹文衡冷笑。

    “将在外还说君命有所不受呢,何况君在外。涵之,你是唯一可以阻止陛下任性行事的人。你不出面,想想别人会不会骂你王振第二吧。不出事还则罢了,万一有事,你九族都逃不了。”

    这话把刘泽深弄愣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曹文衡。

    “镜玉啊,你应该知道我这个阁老是怎么来的。我没有一个朝中重臣提名,完全是陛下一手提拔。我不是翰林,学问浅薄,我也不知道陛下看中了我什么。

    如果我还有什么优点,那应该就是我敢担责。如果陛下一路出行,若真有万一,刘涵之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