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忍将夙愿,付诸东流?

    蓝玉都做了什么事情?

    他做了太多可以被明显标注为谋反的事情,只是从前的朱元璋一直都看在蓝玉是他老兄弟的份上忍耐,可到了最后他终于对蓝玉下死手了。

    至于具体都有哪些?

    第一,私元主妃,妃惭自经死——《明史·蓝玉传》,也就是强行侵犯了元朝皇帝的妃子,使他死亡,这个不算是什么太大的罪行,但却意味着蓝玉根本没有把朱元璋、或者说把皇权放在眼里,这是他最大的问题。

    第二,北征还,夜扣喜峰关。关吏不时纳,纵兵毁关入。帝闻之不乐。同样出自《明史·蓝玉传》,他在北征归来的时候,大晚上叩关,小吏按照规定不开门,蓝玉直接带人攻打城池从而入关。

    这是什么罪过?这是什么罪行?

    带兵、夜晚攻打城池、带兵摧毁城池、再进入城池。

    可以说,如果不是朱元璋心软,放在任何一个朝代,这都是抄家灭门诛杀九族的大罪,只此一条就没有任何帝王能够容忍。

    可史书中的记载是“帝不乐”,只是有些生气。

    第三,浸骄蹇自恣,多蓄庄奴、假子,乘势暴横。尝佔东昌民田,御史按问,玉怒,逐御史。同样也出自《明史·蓝玉传》,这一条就很简单,但却也很诛心了。

    收了很多养子,然后纵容他们肆意侵占百姓的田地,甚至御史去询问,还被打了出去。

    我们再次回到洪武第三大案的时候回顾一下,郭桓做了什么才导致他死的那么惨?他侵占粮食,在朱元璋这个父母饿死,从小忍饥挨饿的人面前试探。

    蓝玉的所作所为,与当年那些对朱元璋家强取豪夺的地主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

    或许蓝玉的死在这一刻就已经是命中注定了,他让朱元璋想起来了最痛苦的记忆。

    而第四条,则是朱元璋不再忍耐的导火索。

    《明史·蓝玉传》:玉犹不悛,侍宴语傲慢。在军擅黜陟将校,进止自专,帝数谯让。

    军中大小事务、人手提拔,根本不经过皇帝的决断,就私自进行。

    皇帝对军事的掌控力甚至不如他蓝玉,甚至他说的话蓝玉就不怎么听,这正常吗?这合理吗?这对吗?

    至于其他,就不多罗列了。

    蓝玉的种种罪行,其实早就已经达到了死刑、乃至于诛杀九族的这条线,可是为什么从前没有动,到了这一年才动呢?

    这就必须是要结合实际了。

    洪武二十六年,也就是蓝玉死的这一年前后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直身体好好的朱标,死了。

    死在了朱元璋不是很想继续忍耐江南士大夫的时候,死在了朱元璋准备迁都关中、也就是从前中原长安的时候,死在了从关中回来了之后。

    为什么身体一直很好的朱标会死?

    这个疑问,或许在朱元璋的心中也曾经升腾起来过。

    陈修瑾抬起头,看着台上的朱元璋,心中微微的感慨,明朝皇帝大多数易溶于水,他实际上是不想要相信朱标识被士大夫集团谋杀的,可太多证据说明了这一点。

    淮西派的文臣也好,武将也好,一次次的试探,一次次的出手。

    到了最后汇聚成了一条汪洋大海。

    朱元璋到了晚年之后开始大开杀戒,或许也是因为想要给这些人一个教训。

    “咳咳咳——”

    一连串的咳嗽声将陈修瑾从思绪中呼唤回来,此时的大殿之内,只剩下朱元璋与陈修瑾两个人了,朱元璋已经缓缓的走到了陈修瑾的面前。

    “修瑾啊。”

    朱元璋看着陈修瑾,一时之间眉宇中带着些许感慨的神色,他的眉宇中带着些许的沧桑之色。

    面对这个较之他还大了些许年岁的老臣,朱元璋的内心有些许的疲惫和无力感:“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够让他们老老实实的呢?”

    他背着手,往外走去,像是一个普通的民间老者一样,颤颤巍巍的。

    这个可以说得上是最伟大的帝王在这一刻,不过是一个疲惫的、寻常的、上了年纪的老人,或许人们都应该接受一点,无论是伟人还是英雄,无论是帝王还是枭雄,人总会老。

    陈修瑾跟在朱元璋的身旁,错开朱元璋一步,只是慢慢的说道:“有些时候,咱总是觉着,咱已经足够心狠了,可是那些人却总是不会老实,一次次的试探咱。”

    他耻笑一声,像是在说江南士族,也像是在说淮西派的文臣武将。

    “你说,当年一起打天下的时候,大家多好,都是奔着同样的心愿去的,都是想让这天下变得更好。”

    朱元璋絮絮叨叨的:“当时,蓝玉那个家伙还跟着我一起叱骂那些地主,说他们都没有一个好东西,说那些当官的纵容家中亲属乃至于下仆去侵占田产。”

    他的声音中带着怀念和愤怒。

    “他还咒骂那些人,说那些人生儿子没屁眼。”

    说到这,朱元璋一笑,不像是个帝王,反而像是个寻常农夫。

    他的神色有些哀伤。

    “可是如今啊,他们都变成了当初他们所厌恶的模样。”

    “咱怎么不知道呢?”

    “这次的科举舞弊案就是他们对咱的一次试探,试探咱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会怎么做,之后再慢慢的去做事情。”

    “咱若是退一步,他们就往前一步。”

    “咱若是往前一步,他们就开始哭哭啼啼,说咱不念旧情,不把他们这群老兄弟放在心里,一个个的都觉着自己打了天下,这天下就应该让他们享受了。”

    朱元璋回过头,面容在夕阳的烙印下一时之间有些模糊不清。

    陈修瑾站在那里,迎着阳光看着朱元璋,他有些看不清朱元璋的面容了,一时之间好像是朱元璋,又好像是另外一个老人。

    他的声音也变得模糊。

    “为什么当初一起打天下、一起为民谋生的老兄弟们,都变成了新的官僚、新的地主?”

    “我们一起杀了恶龙,为什么最后他们却变成了恶龙?”

    时空交错,两种声音交融在一起,仿佛变成了一句对陈修瑾的疑问。

    “我等之辈,忍将夙愿,付诸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