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铁甲北上

    雷霆号巡洋舰的烟囱喷出滚滚黑烟,三台改进型三胀式蒸汽轮机全功率运转,七千吨钢铁巨舰劈开黄海浪涛,以二十二节航速向登州方向疾驰。

    舰桥指挥室内,李易披着绣有四爪蟒纹的玄色大氅,指尖在铜制海图桌上缓慢移动,标注出一条避开长山列岛主流航道的隐蔽路线。

    “殿下,莱州湾密电。”左臂仍缠着绷带的裴行俭快步走入,呈上一张用天工司特制显影药水处理过的电报纸,“苏将军已率三百玄甲精骑在虎头崖登陆,按玄武计划第三序列,半个时辰前接管了莱州电报局,截获三封从登州发往范阳的加密电文。”

    李易接过电文,目光扫过那些用《千字文》字序加密的字符。

    格物院十年前研制的第二代机械式密码机“璇玑仪”,早已被他暗中推广至各要害部门,而五姓七望手中掌握的,仍是第一代基于《诗经》韵脚的简易替换密码——这种信息差,成了此刻撬动全局的关键支点。

    “王孝杰果然上钩了。”李易将电文丢进铜火盆,看着纸张在蓝色火焰中卷曲成灰,“他以为本宫真会从登州港入港就医,竟敢调动登州卫全部十二艘炮艇,还私自开启军械库,把去年才配发的新式七十五毫米速射炮都搬上了船。”

    裴行俭面色凝重:“殿下,登州卫名义上仍属兵部管辖,王孝杰此举已等同谋逆。只是……”

    他顿了顿,“若按《大唐律·卫戍篇》,无兵部调令擅动卫所兵力者当斩,可若此刻明发诏令,恐打草惊蛇。”

    “不必。”李易转身望向舷窗外汹涌的海面,“让他们把所有家底都亮出来。传令:雷霆号航速降至十八节,对外继续放出本宫病重昏迷的消息。同时密电广州——让孙琼将‘青阳护心散需辅以辽东老参’的药方,‘不慎’泄露给太医院那个王孝杰安插的眼线。”

    “殿下这是要……”

    “五姓七望经营百年,在朝野根须盘结。单一个登州卫,动不了他们的根本。”李易从怀中取出那枚鎏金怀表,表盖内侧微雕的元素周期表在灯下泛着冷光,“他们要伪造本宫谋逆的诏书,需要两样东西:传国玉玺,以及能证明本宫‘确已病重难治’的太医脉案。”

    裴行俭恍然大悟:“殿下是要让他们以为,您真的命在旦夕,从而放心亮出所有底牌?”

    “不错。”李易合上怀表,“传国玉玺在长安宫禁,他们敢动,就坐实了谋逆大罪。至于脉案……孙琼那丫头配的药,吃下去脉象会呈弦紧涩滞之状,与铀辐射损伤后期的症状一般无二。太医院那几个世家出身的院判,定然会‘确诊’本宫活不过三日。”

    话音未落,舱门被急促敲响。

    一名身着天工司墨绿色制服的年轻军官冲入,手中捧着还在滋滋作响的电报机纸带:“急报!长安玄武门方向,半个时辰前有不明身份骑兵三百余骑持左骁卫令牌强行入宫,值守的金吾卫中郎将程处弼阻拦未果,现已闭宫门戒严!”

    李易瞳孔微缩。

    来了。

    比他预料的还要快。

    “程处弼是卢国公程知节长子,素来忠直。”裴行俭急道,“他既敢闭宫门,说明入宫的那些‘左骁卫’定然有问题!”

    “长孙无忌。”李易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他掌管左骁卫已有七年,若说朝中谁能调动这支禁军而不引起陛下警觉,唯有这位赵国公。”

    “可长孙司空为何……”裴行俭说到一半,突然顿住,脸色骤变,“难道长孙氏也……”

    “未必是全部。”李易走到海图桌前,手指重重按在“洛阳”二字上,“但长孙无忌的族弟长孙涣,娶的正是荥阳郑氏嫡女。而长孙氏在河东的盐场,这些年一直被崔氏压得喘不过气。”

    利益。

    永远是世家大族最无法抗拒的诱惑。

    李易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运转。

    穿越至此二十年,他推动的每一次变革——从改良高炉炼钢到铺设第一条铁路,从建立格物院到推广新式学堂——都在不断侵蚀着这些依靠门阀垄断、土地兼并、九品中正制残余而维系了数百年的世家利益。

    蒸汽机车轰鸣着驶过中原大地,将原本需要月余才能送达的江南漕粮七日运抵长安,让依靠漕运关卡抽成的郑氏每年损失百万两白银。

    电报线纵横帝国,朝堂政令半日可达边关,那些靠着信息差在地方盘剥的崔氏、卢氏族人们,再无法“天高皇帝远”地作威作福。

    而格物院每年培养出的三千余名通过考核的工匠、算学博士、机械师,正源源不断进入工部、将作监、军械局,逐渐取代那些靠着荫庇占据要职的世家子弟。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更何况李易要断的,是整个世家门阀延续了三百年的生存根基。

    “传令三件事。”李易的声音在指挥室内清晰响起,“第一,密电洛阳邙山试验场,三十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全部进入战备状态,炮弹上膛,瞄准预设的黄河渡口坐标。没有本宫亲笔签发的天策符,任何人不得调动——包括兵部文书。”

    “第二,通电全国所有铁路枢纽站、电报局、港口督办:即日起,所有车船调度、电文收发,必须经天工卫副指挥使以上军官联署确认。违令者,可按战时通敌论处。”

    “第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以雷霆号舰长名义,向登州港发出求救信号,就说本宫突发高热昏迷,舰上医官束手,请求紧急入港就医。”

    裴行俭记录的手微微一颤:“殿下,这会不会太冒险?万一王孝杰真的在港口设伏……”

    “要的就是他设伏。”李易望向东北方向,那里,长山列岛的轮廓已在地平线上隐约浮现,“本宫倒要看看,太原王氏经营了三代的登州卫,到底藏了多少不该藏的东西。”

    八月十三日,寅时初刻。

    登州港灯塔的光芒穿透薄雾,照亮了港湾入口处悄然布设的十二艘炮艇。

    这些原本应该在外海巡防的卫所战舰,此刻却全部收起炮衣,七十五毫米速射炮的炮口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港区最高的望楼内,登州卫指挥使王孝杰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年约四十,面庞方正,一身从三品武官的绯色官服穿得一丝不苟,腰间佩着的却并非制式横刀,而是一柄刀鞘镶嵌七颗宝石的波斯弯刀——那是三年前,一个拂菻商队“进献”的礼物。

    “指挥使大人,雷霆号的求救信号又发来了。”身后,一名亲卫低声道,“说是皇太孙已昏迷两个时辰,体温高热不退,随行军医怀疑是萨武海辐射损伤急性发作。”

    “辐射病……”王孝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格物院弄出来的那些奇技淫巧,终究是伤天害理的东西。李易这些年仗着陛下宠信,搞什么蒸汽机、电报、铁路,把好好的大唐弄得乌烟瘴气,如今遭了天谴,也是咎由自取。”

    “可是大人,”亲卫犹豫道,“若皇太孙真死在咱们登州地界,朝廷追查下来……”

    “追查?”王孝杰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等他死了,这就是‘皇太孙李易谋逆篡位,事发后畏罪自尽’的遗诏。到时候,咱们登州卫不仅无罪,还是护驾有功。”

    绢帛展开,上面赫然盖着传国玉玺的印鉴。

    亲卫倒吸一口凉气:“这玉玺……”

    “淮南长公主当年病重时,她的贴身宫女偷偷拓印了玉玺纹样。”王孝杰小心收起绢帛,“崔氏花了三年时间,用和田玉仿制了一方,足以乱真。至于笔迹……范阳卢氏养了十几个临摹名家,李易这些年批阅的奏章、手谕,他们早就研究透了。”

    万事俱备。

    只等那条七千吨的钢铁巨舰,驶入这座精心布置的死亡港湾。

    “传令各炮艇。”王孝杰的声音冰冷,“雷霆号入港后,以本官摔杯为号。第一轮齐射,必须打掉它的舰桥和烟囱。记住——要做得像是舰上发生了弹药库爆炸,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李易那些危险的格物院武器自爆害死了他自己。”

    “遵命!”

    亲卫快步退下。

    望楼内,王孝杰再次举起望远镜,看向漆黑的海面。

    远处,雷霆号庞大的轮廓正在雾中缓缓显现。

    同一时刻,雷霆号舰桥。

    “殿下,登州港回电了。”电报员摘下耳机,“准予入港,并说已调集全城医官在码头等候。”

    李易站在舷窗前,看着越来越近的港口灯光,忽然问道:“裴将军,你说这登州港,建了多少年了?”

    裴行俭一愣,答道:“若按《登州府志》记载,太宗贞观四年始建,距今已四十六年。”

    “四十六年。”李易轻轻点头,“当年陛下征高句丽,这里就是粮草转运重镇。后来本宫推行海运革新,又在这里建了第一座蒸汽起重机码头,让江南的漕粮可以直接装船北上,省去了胶莱运河那几百里陆路转运的损耗。”

    他转过身,看向指挥室内众将官:“你们知道吗?登州港每年转运的货物,价值超过八百万两白银。其中六成,都要经过太原王氏控制的货栈、船行、脚行。本宫三年前下令成立‘漕运总司’,统一调度所有官营码头,王家在登州的收益,当年就少了四成。”

    众将沉默。

    “所以他们恨我。”李易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有温度,“就像荥阳郑氏恨我断了他们的漕运关卡,范阳卢氏恨我废了他们的盐铁专卖,博陵崔氏恨我夺了他们的科举名额。”

    “可殿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唐强盛!”一名年轻军官忍不住道。

    “是啊,为了大唐。”李易望向渐渐亮起的天际,“但对他们来说,大唐是谁的大唐?是李姓皇室的大唐,还是五姓七望与皇室共治的大唐?”

    这个问题,他在穿越之初就思考过。

    历史上的大唐,终究没有跳出王朝周期律。

    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党争不断,最终在黄巢起义的烈火中化为灰烬。

    而这一次,他要走另一条路。

    用蒸汽机的轰鸣,碾碎门阀的枷锁。

    用电报的电流,击穿信息的垄断。

    用铁路的钢轨,贯穿帝国的血脉。

    哪怕这条路上,注定要踩着无数既得利益者的尸骨前行。

    “距离入港还有多久?”李易问道。

    “约一刻钟。”航海长回答。

    “够了。”李易走向指挥台,“传令:全舰进入一级战备。主炮装填高爆弹,目标——港口望楼及十二艘炮艇预设锚位。鱼雷舱准备,蛟龙-Ⅲ型热动力鱼雷全部注水待发。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启动‘海市棱镜’系统,按第三预案制造幻象。本宫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卯时正刻,晨光初露。

    登州港的码头上,数十名“医官”和“官员”已经列队等候。

    为首一人身穿从四品文官服色,正是登州府长史王孝文——王孝杰的族弟。

    他不断眺望着海面,手心已经渗出细汗。

    按照计划,雷霆号应该在半刻钟前就入港了。

    可此刻,那艘巨舰却停在了港湾入口外约两里的位置,不再前进。

    “怎么回事?”王孝文低声问身旁的亲随。

    “不、不清楚……可能是潮水不对,大船入港需要算准时辰……”

    话音未落,海面上突然出现了诡异的变化。

    浓雾不知从何处涌来,短短几个呼吸间就笼罩了整个港湾。

    雾中,雷霆号的轮廓开始扭曲、变形,然后——

    分裂成了三艘。

    “什么?!”王孝文瞪大眼睛。

    码头上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三艘一模一样的七千吨巡洋舰,呈品字形停在港湾入口,烟囱冒着同样的黑烟,桅杆上飘扬着同样的四爪蟒旗。

    “妖、妖术?!”有人失声惊呼。

    望楼内,王孝杰手中的望远镜差点掉落。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三艘。

    “格物院的邪术……”他咬牙切齿,“所有人听令!不管有几艘,全部击沉!开炮!”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递。十二艘炮艇的炮口同时扬起,瞄准了雾中的三艘巨舰。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异变再生。

    中间那艘“雷霆号”的舰体中部,突然爆出一团巨大的火光,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浓烟滚滚而起,桅杆折断,甲板上似乎有许多“人影”在惊慌奔跑、跳海。

    “打中了!”炮艇上有人欢呼。

    王孝杰却心头一紧。

    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真实。

    而且……为什么另外两艘舰毫无反应?

    甚至没有开炮还击?

    “等等!”他猛地反应过来,“不要开炮!那是幻——”

    话音未落。

    真正的雷霆号,从港湾东南侧的礁石区后方,如鬼魅般悄然驶出。

    它的舰首,六门一百五十二毫米主炮的炮口,已经对准了港区望楼。

    它的两舷,十二个鱼雷发射管全部开启。

    它的桅杆顶端,一面血红色的战旗正在升起——那是大唐海军最高级别的“死战旗”,意味着:不留俘虏,不纳降兵。

    “目标锁定。”舰桥内,火控军官的声音冰冷如铁,“主炮齐射预备——”

    李易抬起右手,然后,重重挥下。

    “开火。”

    轰——!!!

    六门主炮同时喷出炽烈的火舌,炮弹撕裂空气,在不到五秒的时间内跨越了两里距离,精准地砸在了登州港望楼及其周边的炮艇锚位上。

    第一轮齐射,望楼坍塌。

    第二轮齐射,四艘炮艇被直接命中,木质船体在爆炸中化为碎片。

    第三轮齐射,码头上的仓库区燃起冲天大火。

    直到这时,幸存的炮艇才反应过来,慌乱地试图调转炮口。

    但已经太迟了。

    雷霆号两舷,十二枚蛟龙-Ⅲ型热动力鱼雷同时入水,拖着白色的航迹,如死神的镰刀般划向剩余的八艘炮艇。

    这种由格物院耗时五年研制的鱼雷,采用酒精蒸气涡轮机驱动,航速高达三十五节,装药量达到二百五十公斤TNT当量。

    对于这些最大不过八百吨的木质炮艇来说,一枚就足以致命。

    爆炸声接连响起。

    海面上,一团团火球绽放,破碎的船板、扭曲的炮管、残缺的人体被抛向空中,又重重砸落。

    燃油泄漏,在海面燃起熊熊火焰,将半个港湾映成一片血红。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十二艘登州卫主力炮艇,全军覆没。

    码头上的“医官”和“官员”们早已瘫软在地,王孝文面如死灰,裤裆湿了一片。

    而望楼的废墟中,王孝杰被亲卫从瓦砾下拖出。

    他满脸是血,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但还活着。

    “为、为什么……”他咳着血,嘶声问道,“你怎么可能识破……”

    一双黑色的军靴停在他面前。

    王孝杰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那张年轻却冰冷的脸。

    李易俯视着他,手中握着那枚鎏金怀表。

    表盖打开,微雕的元素周期表在晨光中闪烁。

    “因为你们太急了。”李易的声音很平静,“急到连最基本的军事常识都忘了——一艘需要紧急救治的病舰,怎么会以二十二节的全速航行四百海里?又怎么会,在入港前突然减速到十节,还精准地避开了所有适合伏击的航道?”

    王孝杰瞳孔骤缩。

    “你们以为,格物院这些年只会造蒸汽机、造电报机?”李易合上怀表,“海上航行,最重要的就是水文、气象、潮汐数据。整个大唐沿海,每一处暗礁、每一条洋流、每一日的潮汐变化,格物院海洋司都有完整记录。而你们选在长山列岛设伏……”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那里有三处海底热液喷口,每月望日后第三日,喷发强度会增加五倍,产生大量气泡和热扰动,会严重干扰声呐探测——这是《潮汐秘录》里就记载的东西。你们以为借这个盲区埋伏很聪明?可惜,这本书,是本宫让麻逸国主‘进献’给陛下的。”

    王孝杰浑身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还有。”李易继续道,“你们从陇西军械局偷的那些马克沁机枪、野战炮,确实厉害。但你们不知道,格物院三年前就研制出了钨芯穿甲弹。你们那些铁甲舰的装甲,在它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你、你早就知道……”王孝杰嘶声道,“你早就知道我们在偷军械……”

    “不然呢?”李易笑了,“你真以为,陇西军械局守备森严,凭你们几个世家就能轻易偷走四十挺机枪、三十门炮?那些,都是本宫故意让你们偷走的次品——射速只有正品的一半,炮管寿命只有三分之一。本来是想钓几条小鱼,没想到,钓出了你们这群鲸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