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章 枪声和虎啸的判断

    离着陈军营地东南方向大约五里的林子里,三道身影依然在赶路。

    走在前头那人步幅大而稳,

    后跟每次落地都有一个极轻的碾转动作,像在雪面上烙下一个浅浅的圆印。

    身后两人跟着他的脚印走,

    省力不少,但呼吸还是粗了,

    白雾一团一团从嘴脸喷出来,散了又聚。

    大约两个小时之前,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崖壁下停过脚。

    引兽药已下,

    老配方的,油脂里掺了狼髀骨磨的粉和几味腥膻的草籽。

    雪天化得慢,气味能顺着风飘出去五六里地。

    领头的还特意选了几处适合过夜的地点下药。

    但凡这片林子里有狼群在觅食,闻到这个味,十有八九会被勾过去。

    只要后面那几个追兵顺着脚印摸到这片林子,那些引兽药就会替他们招呼上去。

    野狼饿了一冬,碰上现成的“饵”,不咬几口不会罢休。

    等追兵被狼群缠住,能解决掉后边追击之人最好,

    解决不掉,也会缠住他们,

    只要在有段时间,他们早已经翻过三道梁。

    这个算盘打得很响,

    响到他们在背风地休息的时候,脸上都带着放松看热闹的表情。

    入夜后,果然他们身后的林子里,

    忽然响起狼嚎。

    领头那人侧耳听了几息,嘴角压不住地扯了一下。

    药起了作用,狼被引过去了。

    他身后一人低低“呵”了一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吐一口气。

    另一人把肩上扛着的枪换了个手,松了松筋骨,脊背肉眼可见地塌了几分。

    三人之间没说话,

    但那种笃定的、稳定的情绪在空气里弥散开来,连呼吸都匀了不少。

    这时,

    林子里猛地炸开一声虎啸。

    那声音和狼嚎完全不是一回事。

    沉、厚、短促,

    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意。

    领头那人愣在原地,

    “怎么有老虎?”

    他不可置信的打量着四周,

    这里的林子虽然已经算密集,

    但并不连着大山脉,

    根本就不是老虎的活动范围。

    虎啸未落,枪声响起,

    还是五六半的声音,

    不过枪声之间的间隔,更平稳,

    显然射击之人的枪法非常厉害,

    他们都是用枪的高手,

    这枪响里的门道他们听得出来,

    三人的脸色几乎是同时变了。

    身后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先前那个“呵”出来的笑已经僵在脸上,嘴唇抿成了两条灰白的线。

    领头人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在了腰间短枪的握把上。

    他脑子里快速理了一遍,

    狼嚎先响,说明引兽药确实引来了狼群。

    但紧接着虎啸就压了过来,虎比狼快,比狼凶,狼群被虎一冲,十有八九散了架。

    然后枪响,

    可开枪的不是早上追击他们那些人,而是另一个人。

    是一个打法老道、枪法极准的人,

    这意味着林子里有个厉害的人物存在。

    而且,

    这个人打枪的功夫在他们之上。

    不知道这人是敌是友。

    同时也有老虎出现,

    按照老虎的活动范围,他们这里并不安全。

    最让领头之人心慌的原因是他的直觉,

    他觉得,这开枪之人和老虎是一起的,

    不然,

    枪响过后,

    要么人逃,要么虎躲,

    可到现在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哪怕是老虎警告震慑的虎吼也没用,

    也没有多人射击的声音传来。

    领头人的手指在枪柄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人,两人的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发青。

    “不能停,走。”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极低,

    “别管什么引兽药了,天亮之前翻过三道梁。”

    他转过身,不再听身后的动静,迈开步子就往东南方向扎进去。

    身后两人紧紧跟上,三只脚踩在雪地里,把方才那些算计和得意碾了个粉碎。

    风从西边吹过来,

    把第三轮枪响裹在碎雪里,远远地送进三人耳中。

    这一次只响了一枪。

    单发,干净利落。

    之后便再也没了动静。

    领头人回头,

    那种说不清的直觉,反倒更加清晰了他的判断。

    ......

    于此同时,

    相隔此地将近三十公里的一处,山沟里正生着一处篝火。

    “马哥这个时间进山到底因为啥?”

    “因为啥,因为穷,因为咱们要为钱卖命。”

    被硬硬的顶回一句,

    问话之人,脸色难看,嘴上没停,

    “好不容易过两年安稳日子,咋又为钱卖命?”

    “咱们该还的情分也还的差不多了吧。”

    “哼!”

    “人情哪有那么容易还的。”

    “也不想想你能安稳过这两年,身份是咋来的。”

    火堆里一根湿柴“噗”地爆了一下,

    溅出几点火星,落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闪了闪就灭了。

    年轻那人裹了裹棉袄,又把刚才的话接上了:

    “马哥,咱们带人进山,到底接的是谁啊?”

    “不该问的别问。”

    年长的把树枝从火堆里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像在量什么,

    “咱们只管把人送到地方,剩下的不归咱们管。”

    年轻的那人撇了一下嘴,声音闷在棉袄领子里:

    “不问不行。”

    “你总得让我知道,咱俩在这冻死人的沟里蹲着,到底等的是啥吧?”

    “接人,走老猎道,送出去。”

    “这可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事,这人情可大了!”

    年长的没接话。

    他盯着火堆看了一会儿,

    把树枝折成两截,扔进火里,这才慢吞吞地开口:

    “清楚不清楚的,有啥区别?”

    “让咱干啥咱干啥。”

    “老猎道走了不是一回两回了,夏天走,冬天也走,接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自己愿意走的,也有被人绑着走的。”

    “咱只管带路,别的事知道的多死的快。”

    他抬起眼皮看了年轻的那人一眼,

    “看见了也当没看见,知道了也要装糊涂,这才是聪明。”

    年轻的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手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

    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火堆。

    “走上回走那条道吧。”

    “嗯。”

    声音又停顿了片刻,

    年轻的那人似乎在回忆,

    “那次带了五个人。”

    “嗯。”

    “路上折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