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 按耐不住

    盛廷昌在玄清宫连住了四五日。

    这几日下来,确实有所发现。

    第二日,一老妇人被两个儿子用门板抬了进来。

    那老妇只剩一口气,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像风里的残烛。

    盛廷昌只扫了一眼便知她脏腑衰败,生机将近,基本无力回天。

    两个儿子跪在神像前,额头磕得咚咚响,哭得涕泪横流,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求玄清公救救我娘。”

    盛廷昌站在殿外,目光平淡地看着。

    引导上香的庙祝面带怜悯,安抚道:“玄清公会保佑你们的。”

    话音刚落,殿中忽然漫起一层浅淡的幽香,转瞬即逝。

    若非盛廷昌感知敏锐,几乎察觉不到。

    而后那老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灰败的嘴唇恢复血色,浑浊的眼里重新有了光。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她竟能自己站起来了,在两个儿子又惊又喜的哭声中,一步一步走出了玄清宫。

    盛廷昌的神识全程锁在她身上。

    那老妇体内的生机几乎是瞬间恢复的,像是一股极温润、极柔和的力量灌入体内,从内而外修复着衰败的脏腑。

    不是外力强催,不是丹药吊命,是一种他察觉不到来源的力量,扭转了她的衰亡之势。

    其实正常情况下,宋玄清不会干涉自然生老病死。

    只是这老妇情况特殊——她并非寿数已尽,而是被残余的邪祟污浊所侵,宋玄清这才出手。

    第四日,一个年轻人被几个壮汉用麻绳绑着抬进玄清宫。

    几人听口音并非本地,显是慕名而来。

    那年轻人浑身抽搐,皮肤下布满灰黑色纹路,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身上隐隐散发着邪祟的污浊之气。

    这是被邪祟之气侵染了,且侵染得不轻。

    修士对此虽不至于完全束手无策,但也极为棘手,大概率只能暂时压制,难以根治。

    盛廷昌倒是有办法,可他是堂堂九境,寻常人遇上了就只有等死的份。

    庙祝让壮汉们把人抬到偏殿。

    盛廷昌的神识暗中跟了过去。

    那庙祝朝神像上了一炷香,言明情况,几个壮汉也在下面不停哀求。

    很快,那年轻人便痛苦地哀嚎起来。

    若不是有隔音法界,前殿都能听得见他那杀猪般的惨叫。

    不知情的怕是都要以为人不行了,盛廷昌却分明看见,年轻人体内的邪祟浊气正在消退。

    不到半柱香,哀嚎渐弱,那人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体内的邪祟之气却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从始至终,偏殿里只有几个修为不过三四境的庙祝,盛廷昌的神识没有发现任何高阶修士出手的痕迹。

    灵验。

    这是盛廷昌观察几日后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玄清公的灵验并非百姓以讹传讹,那些蜂拥而来的香客,香案上层层叠叠的还愿牌,老百姓口中千恩万谢的神迹,是有真实根基的。

    盛廷昌心里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只是刻在骨子里的多疑让他仍无法全然信服。

    他还是没走,跟赖在玄清宫了一般,仿佛见不到玄清公便不罢休。

    这日刚过午时,盛廷昌正在偏殿廊下打坐。

    几个穿古神会服饰的武师从后门进来,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五境修为,身后跟着七八个四境武师,每人手中各捧一只玉匣,匣身刻满封印秘文。

    隔着玉匣,盛廷昌都能感觉到那股污浊之气。

    他皱了皱眉,又是邪祟。

    古神会的武师一下子拿七八个镇封的邪祟来做什么?

    盛廷昌起身,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那群武师很低调,没有惊动任何香客,径直去了偏殿。

    偏殿门口守着庙祝。

    盛廷昌轻咳一声,拱手道:“那几位也是古神会的吧?这是在作何?”

    庙祝回头见是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解释:“盛老,这些是会中弟子在万安县周边一些尚未供奉玄清公的乡镇里收的邪祟。那些地方没有玄清公庇佑,百姓饱受其害。会里派人以玄清公的名义去替百姓捉邪祟,只是邪祟这东西,人力只能封印,没法根除,所以捉到了便带回来,请玄清公统一灭除。”

    盛廷昌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退后一步,负手立在殿门旁,神识落在那七只玉匣上。

    匣中几只还隐隐传来凄厉的尖啸。

    他神色平静,心里却打起了精神。

    若说救人除祟还有可能是人为,那彻底灭杀邪祟本源,便不是任何修士或秘宝能做到的了。

    让盛廷昌来,也做不到。

    他要仔细看看,玄清公是怎么灭除邪祟的。

    殿中安静下来,武师们点了一炷香插进铜炉。

    片刻后,神像眉心亮起一点金光。

    那金光极淡,却带着一种盛廷昌从未感受过的浩大与庄严。

    他收回部分神识以免碰上,只从侧面感知。

    可即便如此,当那道金色音波从神像中荡出、掠过七只玉匣时,他整个人还是僵住了。

    没有咒语,没有法诀,没有任何他熟悉的灵力波动,只有恍如天光的恢宏神威。

    金光扫过玉匣,封存的邪祟如沸汤泼雪,疯狂翻涌的浊气在金光中寸寸崩解,连同本源一并消散于无形。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

    七只玉匣的封印符箓同时黯淡下去,匣盖滑开,里面什么都不剩了。

    莫说残余本源,连一丝邪祟浊气都没留下。

    殿中污秽之气一扫而空,连空气都清亮了几分。

    盛廷昌站在原地,惊诧过后,眸中涌上复杂的情绪。

    他自认不是什么圣人,但依旧钦佩古神会和玄清公。

    古神会以玄清公的名义去那些没有神像庇佑的偏远村落捉邪祟,再带回来请神灵统一灭除,显然是在真心实意地护佑一方百姓。

    这样的行事风格,怎么也不像会给他设套的样子。

    更何况,古神会没这个本事彻底抹除邪祟本源。

    盛廷昌做不到,沈从沢来了也做不到。

    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抹除邪祟本源的,非神灵不可为。

    沈从沢没有说谎,朝廷的卷宗没有错录。

    这万安县里,确实住着一位罕见的在世神灵。

    黄昏时分,玄清宫将要闭门谢客。

    盛廷昌照例来到正殿,引燃三炷香,跪在神像前。

    自住进玄清宫,他每日黄昏都会来上一炷香,日日不落,锲而不舍地求玄清公赐见,可得到的从来只有沉默。

    今日依旧如此。

    香烟升腾,盘旋,散开。

    神像无声地注视着他,没有神谕,没有异象,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没有。

    盛廷昌在蒲团上跪了许久,最终缓缓起身。

    他没有像往日那样平静地退出殿外,而是站在神像前,望着烟雾后那双眼睛,沉默了很久。

    自盛廷昌住进玄清宫以来,他第一次走出了大门。

    盛廷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深处,难得地翻涌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急切。

    再这样等下去,即便在玄清宫中住上一年,也未必能有什么进展。

    他不能一直这样被动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