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如果有如果(5)

    易莫离两辈子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与闻人不笑并肩作战的这一天,但这个疯狂且荒唐的事实就这样发生了。

    不久,流寇尽数伏诛。

    海岸边横七竖八躺满敌人的尸体,海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易莫离收剑,侧过头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闻人不笑双手抱剑,黑剑横在臂间,眉眼里都是身为天之骄子的张扬,额角还沾着少许厮杀留下的尘土,却半点掩不住锐气。

    “我本是打算再去找上官欢喜挑战,她却说让我来这个渔村一趟,否则她才不会和我比试。”

    他目光扫过地上尸身,又落回易莫离身上,语气里有了几分别扭。

    “我可不是特意来救你,只是看不惯这群流寇掳掠孩童,顺便出手罢了。”

    说完,他顿了顿,打量着眼前这人。

    往日里众人所见,易莫离只是个体弱多病的文弱书生,方才交手,却展露一身深藏不露的高超剑术。

    闻人不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倒是你,平日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剑法居然还行。”

    正如易莫离厌恶闻人不笑一样,闻人不笑同样十分讨厌易莫离。

    易莫离这人看起来文弱且无害,可他给闻人不笑的感觉,就像是洛巧巧给他的感觉一样,全是矫揉造作,故作扭捏。

    闻人不笑欣赏的是强者,而不是这种刻意把锋芒藏起来,装出一副柔弱可怜模样的人。

    在他看来,有本事便该堂堂正正展露,这般层层伪装,实在算不上光明磊落。

    而这几年来,要不是易莫离从中作梗,闻人不笑肯定早就和上官欢喜可以尽情比试了。

    易莫离却只注意到了那一句,“是欢喜让你来的。”

    闻人不笑挑了挑眉,不以为意的说道:“她说你这个人过刚易折,心思太重,心里装了太多事,此番海岸一带流寇作乱,怕你遇上旁人的算计,只信自己,不肯相信旁人会真心伸手帮你,到头来只会把所有重担全压在自己身上。”

    海风撩动闻人不笑的黑衣袖口,他语气直来直去,不带半点拐弯抹角。

    “我本来还觉得她杞人忧天,像你这般会使小手段,把我数次堵在洲主府门外的人,又怎么会吃亏?不过今日一见,方知上官欢喜说的真不错。”

    “但看在你是真心救那孩子的份上,易莫离,我可以收回一点我之前对你的成见。”

    “你虽然颇有城府,算计颇多,但算是个好人。”

    易莫离闻言,只觉荒唐的笑出了声。

    他曾经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邪祟头领,因为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圆满,所以也见不得他人圆满。

    那个将他一手推上悬崖的男人说,人都有欲望,既然他的欲望是破坏,那就去破坏吧。

    所以当上官欢喜抓住了从塔楼坠下的他时,他有了迷茫。

    自己学会的那些道理,是对的吗?

    就算重来一世,他也只是旁人眼中的喜怒不形于色的怪胎。

    他做梦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里,第一个将他说成是好人的,会是闻人不笑。

    “公子,谢谢你救了我们!”一名老农快步上前,对着易莫离深深躬身,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多亏了公子领兵诛杀流寇,我们村子里终于可以太平了!”妇人怀抱着瑟瑟发抖的孩童,眼眶通红,连连作揖。

    “公子,若不是你冒死过来交换人质,这孩子恐怕活不下来。”

    不少村民齐齐屈膝行礼,一声声道谢此起彼伏。

    劫后余生的人们脸上尚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看向易莫离的目光满是敬重。

    孩童躲在大人身后,怯生生探出头,望着这位素衣染血的少年。

    有人捧来粗瓷碗盛的清水,有人把仅剩的干粮往他手里塞。

    还有荡魔卫的人凑了过来。

    “易公子,你刚刚也太冒险了,你怎么能一个人冒险!”

    “对啊,我们是一起的,你下次做决定之前可以和我先商量!”

    “要是你有什么万一,我们怎么和洲主交代?”

    而那个遍体鳞伤的孩子,小心翼翼的上前,把一枚藏了许久的贝壳放进了他的手中。

    孩子嗓音沙哑,结结巴巴的道:“谢谢……你……救了我……”

    贝壳还带着海水残留的微凉,小小的,沉甸甸的。

    这是孩子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易莫离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贝壳,指尖微微一顿。

    两世浮沉,算计伪装、刀刃相向,是他早已习以为常的东西。

    恭维是假的,畏惧是真的,旁人靠近,大多有所图谋。

    他也习惯了猜忌,靠着满身算计活下去,也早已习惯世人畏惧和利用自己,这般毫无杂质的感恩戴德,于他而言格外陌生。

    他微微垂眸,看着面前对自己感恩戴德的的众人,心口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海风卷着咸腥掠过,素色长衫上的血迹已经半干。

    他缓缓收拢手指,将贝壳稳稳攥在手心,垂眸看向眼前的孩童,一向惯于靠算计而转换不同语调的声音,难得纯粹的放得很轻。

    “不用谢。”

    不远处,闻人不笑抱剑立在礁石旁,黑衣被海风扬起,安静望着这一幕,桀骜的眉眼间,也褪去了几分尖锐。

    “喂,易莫离。”

    易莫离回眸。

    闻人不笑抬步,踩着沙滩一步步走近,黑剑抱在怀中,那份针锋相对的厌烦当然也还在。

    “以前我总觉得你故作柔弱,处处藏拙,满肚子弯弯绕绕。”他直白开口,毫不绕弯,“可今日所见,你也并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海风卷起细碎沙粒,掠过两人之间。

    “今日算我对你改观几分。”闻人不笑下巴微扬,语气依旧是天之骄子的口吻,“但别以为这样,我便会认可你的全部,改日,我还是要与上官欢喜决出胜负。”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还有,我喜欢上官欢喜,我会光明正大的与你竞争。”

    不待易莫离做出任何回应,闻人不笑足尖一点沙地,身形骤然掠起。

    黑衣衣袍在海风里烈烈舒展,黑剑斜背身后,身姿潇洒利落。

    远远飘来一声清亮洒脱的话音: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