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旧友

    长夜漫漫,兔缺乌沉。

    转眼便是三月。

    顾知身上的伤总算好了个七七八八,在得到医生点头允许后,她一刻也不想多待,立即办理了出院。

    今天虽是周末,但简涟和季献忙着准备月考,没工夫来接她,于是这个重任便落在了江俞身上。

    医院外日光温和晴朗,路边的花草也开始抽条长出新芽。

    顾知站在医院门口,感受到浅淡而温暖的阳光,竟有一种与世隔绝许久的错觉。

    她忍不住感慨,“冬天还没怎么过,春天就来了。”

    江俞静静站在她身旁,视线落在她身上,眼底浮动着浅浅的流光。

    须臾,他抿唇,嘴角梨涡漾出“嗯,春天到了。”

    顾知收回视线,侧头看向江俞,“你等会有事吗?”

    江俞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摇了摇头“没事。”

    “那陪我去个地方。”

    江俞也没问去哪,点头说好。

    顾知好笑地问“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江俞愣了愣,思考片刻后小声说“我不值钱。”所以不怕。

    “谁说你不值钱。”顾知低声嘟囔了句,不等江俞开口,很快就抛开这个话题,“不过在去之前,还得先去个地方。”

    两人坐车辗转了十几分钟,出租车总算缓缓停在一个狭窄的巷口前。

    顾知先下了车,自然而然把手递给他,“这一片治安有点乱,你跟紧点。”

    江俞怔愣片刻,慢了半拍才伸手,小心翼翼的握住她的食指指尖。

    这一片街道狭窄混乱,顾知带着他轻车熟路地七拐八拐,总算到达目的地。

    十平米的小店铺,上边挂了个破旧的招牌——简·剪。

    确实够“简”的。

    江俞搁门口盯了几秒招牌,侧头看顾知“你要剪头发吗?”

    顾知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头发太长了,麻烦。”

    江俞闻言抿了下唇,似是想说些什么。

    不过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理发店实在小得可怜,一眼望去一目了然,里边只有一个ony,三个理发的位置,还有一个被帘子隔开的小隔间,估计是用来洗头按摩的。

    店铺用的是卷帘门,门口□□裸大敞着,连个门帘都没有,江俞真的很怀疑这家店是怎么开得下去的。

    虽然这一排的店铺都是卷帘门,可装修和摆设都要比这家店好。

    他还在思绪发散地想着,顾知已经走进理发店了。

    她似乎跟ony认识,轻车熟路打了个招呼,便自顾自走到剪发椅上坐下。

    江俞回神,迟疑片刻,还是走进了这家店铺。

    ony早在刚才就看出他和顾知是一块来的,热情的搬了个椅子给他,“随便坐,我理发很快,没多久好了。”

    江俞也不嫌弃,把椅子移到能看到顾知的位置,便坐下静静看着。

    顾知不洗不吹,就这么干剪。ony倒也干脆,咔擦几声就把她那头长发剪短,半点都没客气。

    剪完又修,修完又剪。

    出乎江俞的意料,ony的手艺意外的娴熟漂亮,同样也对得上他那句很快,不出十来分钟就剪好了。

    顾知那头即将及腰的长发又变回了短发,露出线条漂亮的脖颈。

    短发不是大街小巷常见的学生头,而是贴合顾知脸型相貌剪的,发尾做了处理,微微卷翘,衬得她五官突出漂亮,弱化了几分锋利,却更显张扬桀骜。

    江俞恍然发现。

    她此时的发型,正是初中那年开学典礼他见到她的模样。

    顾知随意抹去脸上沾到的碎发,解开围布,从裤兜里摸了张二十元纸币递给ony。

    ony笑眯眯接过“还满意不?”

    顾知往镜子里打量了两眼自己,“还行。”

    “走了。”

    直到出了理发店,顾知才发现江俞一路魂不守舍,时不时用余光偷偷窥她,耳根还莫名其妙地泛着浅浅的绯色。

    顾知终于忍不住,语调戏弄“你想什么不正经的呢?”

    江俞呆呆啊了声,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后摇了摇头。

    半晌,他牵着她食指指尖的手微微晃了晃,嗓音有些低“很好看。”

    莫名的,顾知从他浅淡温软的嗓音里听出几分羞赧。

    她忍不住扬了扬唇角,毫不谦虚“我知道。”

    ……

    一排老旧的店铺后是住宅区,路面开始坑坑洼洼起来,房屋拥挤低平,漫天的网线交织,抬眼就能看见各家各户阳台上花花绿绿的衣服。

    耳边的声音也嘈杂起来。

    顾知感觉到食指上牵着的手指无意识紧了紧,掌心也渗出些汗,似是有些情绪不安。

    想到江俞估计是第一次来到这种环境,顾知伸手反牵住了他的手,脚下的步子快了几分。

    她拉着江俞走进最边缘的一家居民楼,推开铁门上了楼梯。

    直到到达第六楼,顾知才松开手,走到其中一户门前敲了敲门。

    手上的温度骤然消失,江俞有些不习惯的蜷了蜷手指,心里似也跟着空了一块。

    他抿了抿唇,亦步亦趋跟在顾知身后,对周围的环境不闻不问,一心想着要不要攥住她的衣角。

    老旧的木门发出几声沉闷敲击,没一会儿,便被人从里边打开了一条缝。

    身形瘦弱的短发女生浅浅探出半个头,脸颊有一条条浅粉色蜿蜒的疤痕,依稀能看出结疤脱落的痕迹。

    见是顾知,王忆然微微一愣,随后连忙把门大敞开来,嗓音温吞“你怎么来了。”

    顾知没动,视线瞥向屋内颇为干净的地板。

    王忆然知道她在想什么,道“家里没有多余的拖鞋了,你们就这么进来吧,反正今晚也要拖地。”

    闻言,顾知才动了动身子,却没先进屋子,而是侧身看向江俞,朝他伸出手。

    江俞乖乖拉住了她的衣角。

    两人一同走进屋子。

    见状,王忆然有些意外地扬眉,目光在江俞身上打量了圈,最终落到相握的手上,眼里不由漾起一抹笑意。

    这间屋子的格局跟顾知住的公寓差不多,同样是两室一厅,但即使屋子摆设打扫得干净,扰人差劲的隔音与怪异的臭味仍无孔不入。

    王忆然拿了两个干净的杯子,倒满温水递给两人,慢吞吞解释道“旁边是垃圾堆,胜在租价便宜,这些必不可免。”

    顾知接过杯子,顺手将其中一杯递给江俞。

    “听说你今年拿到报送名额了?”她问。

    顾知人脉广,知道这些太正常不过了。

    王忆然也没问她怎么知道的,只是点了点头。

    没聊几句,顾知又问“席澈呢?”

    “兼职,这个点差不多快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王忆然话语刚落,门就被人打开。

    席澈左手抱着几本书和一袋菜,右手还拎着钥匙,正打算放下东西换鞋,抬头看清屋里的情况后不由一愣。

    很快反应过来,他动作迅速地换好拖鞋,简单跟在坐的两人点了点头,先去把手上的东西放好,才走到王忆然旁边。

    “阿知。”席澈抿了下唇,“你怎么来了?”

    “你两还挺有默契。”顾知忍不住笑了声,随即道,“没什么,来看看你们。”

    席澈想起前几个月听到顾知被绑架的传闻,顿了顿,“你的伤……”

    “今天刚出院。”

    言下之意,已经好差不多了。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

    半晌,席澈声音隐隐染上愧疚,他轻声说“抱歉。”

    “要不是因为我,你不会被邹弘伟盯上。”

    这个话题多少有些沉重,他这番话一出,就连客厅气氛也冷凝几分。

    王忆然抿了抿唇,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即使痊愈也会留下痕迹,原先漂亮惊艳的脸庞早已蒙上一层丑陋的尘埃。

    在沉重寂静的气氛中,江俞隐隐明白了什么,忍不住抬眸看向顾知,攥着她衣袖的手无意识紧了几分。

    终究,还是顾知语调懒散地打破了平静,“道哪门子歉。”

    她扯唇,语气无所谓,似乎压根没当一回事,“鬼知道他有胆子越狱,还敢在学校门口光明正大搞绑架。”

    不等席澈回答,顾知转移话题“你去兼职了?”

    席澈思绪被她牵走,点了点头“在一家补习机构代课,每周一次。”

    两人又待了一会儿,临走时,顾知借用了下洗手间。

    隐隐水声传来。

    江俞收回视线,目光看向席澈和王忆然。

    他抿了下唇,嗓音很轻“抱歉,但麻烦请你们告诉我,关于这场绑架真正的经过。”

    ……

    顾知出洗手间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同平常的安静。

    她脚步一顿,视线不由朝几人看去,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不等顾知看出什么,江俞就走过来拉住了她的衣袖,眼睛漆黑干净,一如既往的漂亮,“走吧。”

    顾知只好点点头,跟席澈两人简单打了个招呼,便重新走出老旧的居民楼。

    江俞一路格外的安静,只低垂着脑袋任由顾知牵着他走。

    “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顾知忍不住开了口。

    江俞好似才回过神,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什么。”

    顾知进洗手间的时间很短,席澈只来得及说几句话。

    他耳边至今残留着他的声音,

    “我没记错的话,你也是三中的吧,前几天路过三中在光荣榜上看到你的照片了,成绩不错。”

    “其实你也不需要知道太多,你只要知道,阿知从始至终都是舆论的受害者,那些强行加在她身上的谣言全都是假的。”

    手机忽然震动几声,江俞空出来的那只手摸出手机低头看了眼。

    是几条短信消息,信息量却庞大到令他为之一怔。

    【顾知在高二那年因为打架而被休学,那个‘男朋友’就是我,但我跟她不是什么暧昧的关系,只是朋友,我当时遭受了长时间的校园暴力,因此患有重度抑郁,多次想要轻生。她看不下去,在新一次校园暴力中出手帮我打伤他们。】

    【我当时患有重度抑郁,精神状态极度不正常,她知道我不愿把这段对我而言极度肮脏的经历公布于众,所以在学校问责时选择把这段校园暴力隐瞒下来,监控记录只拍到了顾知带着一群人打伤邹弘伟他们的过程,所以她就这么成了校园暴力的实施者,邹弘伟等人却可笑的成了受害者。】

    【不过后来邹弘伟等人多次殴打侵犯其他人的事情被顾知找到证据揭露出来,送到了警局,邹弘伟和他的同伙进了监狱,因为当时尚未成年被判三年有期徒刑。】

    【没想到后来他减刑提前释放了,出来后怀着报复心理,肆意欺凌跟我们有关系的人,没想到最后把注意打在顾知身上,想要跟她同归于尽。】

    【我知道我很自私,让阿知平白无故遭受了这么多罪,可我至今难以释怀,每当回忆起来都会痛苦万倍,犹如揭开血淋淋的伤疤。我本不打算告诉你的,可王忆然跟我说你很喜欢阿知。】

    【我知道有许多人因为这些舆论而远离阿知,可她是无罪的,她从头到尾什么也没做错。我看得出顾知也喜欢你,所以不希望你因为这些舆论也远离她。如果你真的喜欢她的话,那就请好好对她吧。】

    顾知视线掠过路边的一丛白色野花,语气随意地问,“明天有没有空?”

    江俞却久久没有回答。

    顾知眉骨一拧,侧头看去。

    却见他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目光格外专注,连她的话都没听见。

    顾知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绿绿的对话框,也不知江俞跟谁聊天聊这么专注,她克制着没去看他的手机,幼稚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袖。

    江俞手一空,条件反射的攥紧衣角,抬头看她,眼底还残留着几分茫然。

    “啊?”

    顾知若无其事地重复了遍“明天有没有空?”

    江俞思绪还停留在短信上,慢半拍才消化完顾知的话,点了点头“有。”

    “去空中花园听歌?”

    江俞又点了点头“好。”

    怎么这么乖啊。

    顾知哪点不知哪来的气瞬间烟消云散,终于没忍住,抬高手揉了两下他的头发。

    又软又蓬松。

    不等江俞反应过来,顾知若无其事的收回手,道“走了,回西巷。”

    冷不丁的两下使江俞大脑顿时死机,只能愣愣的哦了声。

    直到两人即将到达二层小楼时,江俞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攥着顾知衣袖的手紧了紧。

    耳尖悄悄爬起一抹绯色。

    。.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