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海边畅想(二)

    黄诗娴的妈妈第一个迎出来。她比黄诗娴矮半个头,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黄诗娴一模一样的酒窝。她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上下打量武修文,打量完了回头冲厨房喊了一声:“他伯母,人来了,比照片上还斯文。”

    厨房里传来一个洪亮的女声:“斯文好。斯文人靠脑子吃饭。老黄,你磨蹭什么,出来啊。”

    黄诗娴的爸爸从里屋走出来。

    老黄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的脸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眉毛又浓又粗,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条鱼的成色。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显然是特意换的。

    武修文站起来,“黄叔叔好。”

    老黄在他对面坐下,从茶几上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扑鼻,是上好的铁观音。武修文双手接过,等老黄先喝了一口,才跟着喝了一口。

    “听诗娴说,你教数学。”

    “是。教六年级。”

    “代课?”

    “现在还是。下个月参加转正考试。”武修文放下茶杯,“考试材料已经准备好了,问题不大。”

    老黄点了点头,又给他倒了一杯茶,“转正之后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来得比预想的快。武修文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想起林方琼给他的那个文件夹,想起赵皓星在车上说的那句话。这半年你在海田做的事,哪一件不是扛水泥级别的。

    “转正之后有几件事想做。第一件事,把手头这个‘雏鹰计划’做完。这个项目已经进了省厅的立项,全县只有我们海田小学入选。我带的几个学生,数学建模的水平已经超过了很多初中生,科技节之后我想带他们去参加省里的比赛。”

    老黄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第二件事,我想在海田镇做一个海洋教育的公益项目。”武修文把茶几上的一本台历拿过来,翻到背面,用手指蘸了一点茶水,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圈,“黄叔叔您是跑船的,您比我清楚。咱们海田的孩子,祖祖辈辈靠海吃海,但真正懂海的孩子不多。潮汐怎么算,洋流怎么走,海底地形对渔场有什么影响,这些东西学校课本上没有。我想编一套乡土教材,把老一辈渔民的经验转化成科学知识,让孩子们在学校里就能学到。以后他们不管是继续出海,还是去考海洋大学,底子都是咱们海田给打的。”

    客厅里安静了。

    黄诗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盘子差点滑掉。她看见她爸的眉毛动了一下,那道又粗又浓的眉毛往上一挑,然后又落回去。这是她爸在认真思考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你这个公益项目,要多少钱。”老黄问。

    “钱不是问题。主要是人。我需要几个有经验的老渔民当顾问,帮我把传统经验整理成文字。还需要一些设备,测潮高的,测水温的,测盐度的。这些我可以跟县教育局申请经费,实在不行就自筹。”武修文停了一下,“黄叔叔,如果您愿意当我们的顾问,孩子们能学到的东西,比任何一本教科书都多。”

    黄诗娴的伯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老黄,人家孩子跟你谈正事呢,你把那茶杯放下,好好听。”

    老黄瞪了他嫂子一眼,但手里的茶杯确实放下了。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武修文,眼睛里那点审视的意味慢慢褪去了,换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岁。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只知道跟着我爸的船出海,一天到晚想着怎么多打几网鱼。”老黄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现在的年轻人,想得比我远。”

    午饭很丰盛。黄诗娴的伯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清蒸石斑鱼,白灼虾,蒜蓉粉丝蒸扇贝,红烧排骨,海蛎煎,还有一大盆紫菜蛋花汤。每道菜都是海田本地的做法,鲜得掉眉毛。

    武修文被安排在老黄旁边坐下。黄诗娴坐在他对面,全程低着头扒饭,脸红得像桌上的那盘白灼虾。她妈一直在给武修文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一座小山,武修文吃得满头大汗,但每道菜都认真地吃完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黄诗娴的哥哥黄海涛回来了。他是个高大的年轻人,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沾着鱼鳞的T恤,一进门就冲着武修文咧嘴笑,“你就是武老师?我爸昨天念叨了一晚上,说他倒要看看这个让诗娴天天给他做饭的人长什么样。”

    “哥!”黄诗娴差点把筷子拍在桌上。

    黄海涛笑着坐下,夹了一块石斑鱼塞进嘴里,“爸,我看了。长得还行,比我差点,但配诗娴够用了。”

    老黄没接话。他慢悠悠地剥着一只虾,剥完了蘸了蘸酱油,放进嘴里嚼了老半天才咽下去,“吃完饭,你们两个跟我去海边走走。”

    海田的海在午后是另一种颜色。

    不是那种明信片上的蔚蓝,而是一种灰蓝调,像一幅被海风洗旧了的水墨画。海面上漂着几艘渔船,船帆是褪了色的红,远远看过去像几点散落的朱砂。沙滩上铺满了被海浪冲上来的贝壳碎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老黄走在前面,背着手,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武修文和黄诗娴并排跟在后面,两个人的手时不时碰到一起,碰到一下又迅速分开,分开了又碰到,像两只试探又害羞的寄居蟹。

    “武老师。”老黄在一艘倒扣在沙滩上的渔船前面停下了脚步。这艘船很旧了,船底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的木头被海水浸泡得发黑,但龙骨还是完整的,结实得像一头卧在沙滩上的老牛。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船。我十六岁跟着它出海,这条船养活了我们一家三代人。”老黄伸手摸了摸船底的木板,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孩子的头,“你刚才说的那个乡土教材,要把老渔民的经验写下来。我告诉你,海田最好的经验,都在这条船上了。潮汐怎么算,不是看书看来的,是夜里躺在甲板上,听着水声,一遍一遍记住的。洋流怎么走,不是别人教的,是遇到过大风浪,差点回不来,才用命换来的。”

    武修文站在那条船前面,鼻子里全是海水的腥味和旧木头被太阳晒出来的松香。他忽然想起了他的父亲。那个在山区的梯田里耕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一辈子没看过海,却总是跟他说,你要走出去,不要像我这样窝在山沟里。

    “黄叔叔,我有个想法。”武修文在海风里眯起眼睛,“您这艘船,如果修一修,可以做成一个海洋教育实践基地。孩子们不用坐在教室里看PPT,他们可以上船,摸一摸真正的船舵,看一看真正的渔网。您和老一辈渔民口述的经验,我们可以录下来,整理成文字,配上照片和图表,就是一本活生生的海洋教材。这不是书斋里的学问,这是海田人几百年用命换来的东西。”